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214)

  所图,仅为驱赶陆修晏尽快离去。

  陆修晏补充道:“昨日我背着包袱去找四叔,他定是瞧出我是来投奔借住的。”

  他每回去投奔陆延禧,背的都是同一个蓝布包袱。

  有一回,陆延禧还曾打趣道:“一看见你背着这破包袱晃进门,我不用问,便知你又被扫地出门了。”

  徐寄春:“你们疑心……他是故意赶走明也?”

  十八娘:“嗯。瑟瑟说那个鬼魂闹了一路,沿途皆以‘本官’自称,应是周灵宗。”

  说来也巧,秋瑟瑟河边遇鬼那日,正是陆延禧出城往禺水泛舟之日。

  “姑父真的没了?”陆修晏茫然无措,眉眼间尽是忧惶,“四叔何苦杀他?平白惹上一身血污……”

  顺着秋瑟瑟的指引,徐寄春带领衙役来到离河岸不远的一处荒草丛。

  此地乱草蓬生,高可及腰,草色深没径迹。

  半人高的枯杆连同败叶,深陷泥淖。积腐之气氤氲不散,如亡者残息,萦绕此间。

  风穿草莽,呜咽如泣。

  一行人拨开荒草,蹑足前行。

  正行进间,一位衙役脚步一顿,当即蹲身探手,惊呼:“徐大人,此处土色略深,似是新动。”

  “挖!”

  徐寄春一声令下。

  衙役们应声而动,铁锹起落间,泥土纷扬。

  约莫一炷香后,一具白骨自泥中显露。

  颅骨歪斜地陷在泥里,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塞满了淤泥,似在凝视天光。

  当所有白骨起出,逐一拼合,竟是一具完整人形。

  其骨盆窄深、眉骨高突、四肢骨壮,骨壁厚重。

  依骨相辨之,当为男子。

  陆修晏歪头紧盯那具勉强拼合的白骨,愕然曰:“姑父这么快,便只剩骨头了吗?”

 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,同时屈膝蹲下,挨近那具白骨。

  她先开口:“皮肉无存,骨色灰朽。”

  他指节轻叩白骨,立马接道:“这人起码死了二十年之久。”

  若死了二十年?

  眼前白骨,便不大可能是周灵宗。

  “那个闹腾鬼就是从河边走的。”秋瑟瑟急得跺脚,扯着嗓子一遍遍解释道,“我没骗你们,盼生也瞧见了。”

  “傻瑟瑟,这有何稀奇的?”十八娘举目望空,恰见一只飞鸟掠影而过,姿态无拘无束。良久,她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淡然,“魂魄被鬼差带走,尸身同样被人带走了呗……”

  三月七日,周灵宗死在禺水河边。

  他死后,尸身遭人带走,不知埋在了何处。

  徐寄春捏了捏眉心,沉声吩咐道:“着人将白骨送回城勘验,其余人等在附近仔细再搜一遍。”

  一众衙役沿河岸搜寻半日,直至日落西山,依旧一无所获。

  酉时一刻,车马入城。

  分别前,徐寄春将十八娘牵至道旁僻静处。

  未等站稳,他眼尾泛红,一肚子苦水先倒了出来:“他瞧我不顺眼,昨夜有意刁难,我一宿未睡。”

  十八娘赶忙将他拥入怀中,心疼道:“好子安,你受苦了。”

  徐寄春将脸深深埋在她颈边,语带哽咽,吐出的话却似稚语:“他委实是个小心眼。”

  周遭车马辘辘,人声隐约。

  在这闹中取静的方寸角落,彼此紧紧相依、呼吸相近,心跳相叠。

  万千悲喜愁怀,皆在这一抱中烟消云散。

  是夜,子时末。

  徐寄春吃饱睡足,养足精神,方慢悠悠踱去寻陆延禧。

  他到时,陆延禧拥衾高卧,鼻息绵长。

  “陆世子。”徐寄春悄然贴近,凑到陆延禧耳畔低唤一声。见其恍若未闻,他退后半步,连唤三声,一声比一声响亮,“陆世子!陆世子!陆世子!”

  “我没聋没死。”

  陆延禧支起身子,面色不善。

  徐寄春拖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,整衣坐下:“世子,下官白日在禺水找到一具白骨。”

  陆延禧神色如常,漠然反问:“哦,是姐夫吗?”

  徐寄春:“那具白骨死了二十余年,怎会是才死五日的周大人?”

  闻言,陆延禧竟抚掌大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徐大人不愧是刑部侍郎。不错,我那讨人嫌的姐夫,五日前便已上路了。”

  “陆世子,那具白骨……”徐寄春向前逼进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“也是你杀的人,对不对?”

  “也许是吧,我记不清了。”陆延禧眼眸低垂,轻笑出声。末了,他抚袖抬眼,似笑非笑道,“徐大人比我少了二十岁春秋,想必事无巨细皆过目不忘。倒要劳你费心,帮我把前尘旧事全部理个分明。”

  徐寄春略一躬身:“世子,下官问过明也了。下官与您,何止差了二十岁春秋,算来应当是整整二十岁又一百一十一日。”

  “你可以走了,我困了。”

  徐寄春巴不得脱身,出门径自转入邻室。

  房中诸物俱备,榻上衾枕俱全。他解衣上榻,阖目便入梦乡。

  残更梦浅,十八娘的身影若隐若现,浮荡不定。

  他痴痴追着那道惊鸿影,直追至水阁深处。

  罗带轻分,鬓丝交缠。

  他们缱绻不尽,不知今夕何夕。

  “徐!寄!春!”

  天光刺破窗纸,徐寄春被贺兰妄喊醒。

  可等他撑开沉重的眼皮,入目却是陆延禧的那张老脸。

  陆延禧负手而立,眉开眼笑:“徐大人,你还不去查案吗?”

  贺兰妄蹙眉甩袖,一脸嫌弃:“喊了你半个时辰,你也太能睡了!”

  在一人一鬼连声催促下,徐寄春穿上官袍骑上马,出宫直奔城外义庄。

  城外绿浪翻涌,义庄孤影在望。

  十八娘远远望见他策马而来,忙不迭穿过半截荒田,将他拦在田埂边,气喘吁吁道:“仵作推断,白骨当在三十上下。子安,我想到了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任千山。”

  出卖她的任千山。

  死在永和二十一年的任千山。

  对了,对了。

  陆方进若真欲灭口,何必等任千山安然外放两年后才动手,徒增变数。

  说话间,陆修晏冲到二人跟前:“仵作找到一枚印章,你们快去瞧瞧!”

  适才,仵作复验白骨,于其右腿骨腔内探得硬物。

  轻拨慢取,才知是一枚沾泥的印章。

  朱泥素笺备齐。

  衙役先净印、再蘸色,后落纸。

  须臾,两个字印于纸上。

  泥痕浮凸,字迹清晰。

  万里。

  十八娘:“任千山,字万里……”

  徐寄春:“他想做什么?”

  陆修晏:“他是谁啊?”

  “你的疯四叔!”

  第137章 十八娘(四)

  “四叔?”

  陆修晏僵在原地,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来回打转:“你们是何意?你们莫非认为这具白骨,亦是四叔所杀?”

  义庄那扇斑驳木门半掩,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。

  三人静立门前, 各有所思,相顾无言。

  野风飒飒,卷起满地的纸钱灰烬。

  纸灰绕着三人脚边打旋,又沾上衣摆,却无人伸手去拂。

  天地空阔, 一片死寂。

  只有远处野犬时断时续的哀吠,在四野回荡。

  半个时辰后, 仵作走出义庄,躬身禀道:“禀大人,白骨已验毕。观骨相闭合之状,死者年当而立。致命伤在胸前, 其左胸骨遭利器贯穿六处。依骨隙间沉积之物推断,此骸埋于土中, 当有二十年上下。”

  除了年纪与死因, 仵作还寻得一处可证白骨身份的关键痕迹:其左胫骨中段,有一处陈年骨折愈合之痕。

  十八娘:“任千山曾向我提及,他少时贪玩, 自高处坠下, 左小腿骨断, 调养一年方愈。每逢阴雨天,断骨处还会隐隐作痛……”

  徐寄春:“任千山自尽一案,也得重新查了。”

  一名自尽于刑州,埋骨于刑州的官员,尸骨却在多年后惊现京城荒郊, 且显系他杀。

  倘若白骨为任千山,凶手是陆延禧。

  他明知旧骸埋于禺水深处,何故时隔多年,偏选同一处又对周灵宗下手?

  周灵宗乃朝廷命官,京畿县令。

  一旦失踪或横死,必引三司彻查不休。

  届时官府掘地三尺,任千山的旧骸岂能藏住?

  陆延禧岂非自投罗网?

  唯一的解释是:陆延禧意在借周灵宗之死,引出任千山的旧案。

  此念如影,在心中浮沉不定,挥之不去。

  徐寄春独自思忖良久,决定告知十八娘:“我怀疑,他有意引官府查案。背后的隐情,可能与你有关。”

  十八娘茫然地反问:“任千山一案,怎会与我有关?”

  徐寄春:“我们得找出你与任千山的关联,便能知晓他的意图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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