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208)

  因为那位曾赴象山核功的御史亲口透露:象山官民平匪捷报传至京师, 举城振奋。胜光帝大喜过望,特下恩旨,命象山呈送县志至弘文馆珍藏,以彰其事。

  第一次,任千山没有如期如约为她找来。

  最后一次见面,面对她的连番催问,他似有所觉,许诺两日后必为她寻来那本县志。

  两日期满,任千山杳无音信。

  她等到的,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。

  当日,她懵懂入宫,被逼赴死。

  她曾高声自辩,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。

 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,字字如刀:“圣上,那日他醉酒狂悖,执利刃威逼,臣妾无力反抗,才遭其凌辱。事后,他以名节相胁,臣妾被迫与其苟合,延续孽缘……臣妾每思及此,便痛不欲生,惟求一死!”

 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:“圣上,半年前宫宴,他称醉离席,潜入后宫禁地。约一炷香后,方见其神色惊惶,衣襟散乱,自角门踉跄遁出。”

 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宫妃的私情,众口一词,言之凿凿。

  “是你!”

  “是你!”

  “是你!”

  周遭声浪如潮,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。

  丹陛之上,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,看不真切。

  最终,先帝漠然垂目,降下口谕:“谢元嘉秽乱宫闱,赐死。”

 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?

 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?

 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,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。

  他们不仅要她命,更要摧折她身后名。

 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,犹戴罪骨,永世不得清白。

  临死前,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,愤恨地吐出一句话:“圣上,你糊涂!”

  永和十九年,她如众人所愿,死了。

  此后二十余年,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,不见天日。

 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,她反复推敲真凶,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。

  她的破绽,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。

 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,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。

  任千山出卖了她。

 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。

 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,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。

  她哽咽难言,指尖止不住地发颤。

 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,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,都安稳地拢在其中:“不想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,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。

  行至内堂廊下,四顾无人,他如常偏过头,一句低唤脱口而出:“十八娘……”

  话一出口,心头蓦地一空。

  是了,十八娘已经还阳。

 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,将只余他一人,空座独对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。

  得知他的来意,武飞玦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连夜审过,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。半月前,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。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,他们对其一无所知。”

  照温洵之言,此番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。

  徐寄春向前半步,谨慎地开口试探:“大人,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,不知……”

  “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。”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语气笃定,“本官早遣人假托修道隐入观中。据其密报,近日观门清净,无人入观,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。”

  徐寄春追问:“大人,是否找到蒙面人,便可查出真凶?”

  武飞玦愣了愣,迷茫地颔首附和道:“是吧。”

  “把他找出来,不就好了……”

 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,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,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。

  当夜,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,借夜色先行遁走。

 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,原地早已空无一人。

  不过,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,但众鬼皆言,其余息未散,隐隐浮荡在城中。

  气息未出城。

  那么人,必定也藏在城中。

  真凶能掷金买命,自己大可花钱找人。

  一念至此,一个鬼的名字浮上心头。

  武飞玦见他今日喜形于色,料想是新婚之故,随口笑问:“子安,不知尊夫人祖籍何方?”

  闻言,徐寄春心头一紧。

  他哪知韦遮为十八娘捏造的籍贯填了何处?

  武飞玦目光如炬,他索性装傻充愣,顾左右而言他:“是自幼相识的缘分。”

  “她姓什么?”

  “姓谢。”

  “谢啊……谢元嘉的‘谢’吗?”

  “大人,您真会说笑。”

  “是不是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这句话后,武飞玦随意摆了摆手,便继续埋首于案牍文书之中。

  徐寄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,身后追来一句话:“家父不日将返京。你若得空,可携新妇过府一叙。”

  “下官遵命。”

  出宫后,徐寄春骑马赶往六出馆。

  春日暄和,花柳争妍。

  思恭坊市声如沸,长街两侧幡旗招展。

  甫一转过街角,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。

  十八娘鬼鬼祟祟地站在馆外墙边,小心地将帷帽垂纱撩开一道窄窄的缝。

 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,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,并随之游移。

 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。

  他牵马走近,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:“你在看什么?”

 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,心虚地扯出一个笑:“等你啊。”

  “我问你在看什么?”

  “……”

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,展开了递到他眼前,扬声道:“喏,徐子安,这是你夫人的过所,你可得收好了。”

  徐寄春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,一目十行看完,惊讶道:“这么快?”

 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,轻嗤一声:“姓韦的,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。”

  鸣衡楼日进斗金。

 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,继而坐地起价。

 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,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,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。

 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,小声嘀咕:“能行吗?”

  十八娘叉腰站稳,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,仰头朝着楼上大喊:“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!”

 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。

 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,摩挲着那张地契。

  听到她的声音,他立马翻身坐起,一个箭步跨到窗前,身子往外一探,挑眉笑道:“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!”

  徐寄春:“银子呢?”

 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:“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。剩下的银子,全存在六出馆了,随时可取。”

 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,听着楼下的对话,打趣道:“表妹夫,得妻如此,你可是捡着宝了。你瞧瞧,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。

  十八娘嘴角一抽:“别理他,我们回家。”

  回家前,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。

  此行不为找人,只为找鬼。

  修业坊。

 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。

 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,大妗姐面露疑惑:“你们找我做什么?”

  徐寄春笑意更深,语气诚恳:“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。”

  “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?”

  “对啊。”

 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:“大妗姐,你放宽心,我有钱。”

 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:“你能给多少?”

 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,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一千两冥财,如何?”

  “成交。什么人?”

  “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。”

  “恭安坊?”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,随即痛快应道,“行,我应下了。”

  “多谢大妗姐。”

 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。

  远方日头西坠,归鸟成群,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。

  旧憾已偿,新期方生。

  花朝月夕,人间正好。

  在外奔波一日,十八娘归心似箭。

 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,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,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。

  伙房中,徐执玉正背对着门忙碌。

  十八娘像阵风似的跑进来,二话不说便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塞给她:“娘亲,这些银子你拿着。”

  徐执玉笑着收下:“对了,你爹娘葬于何处?我们此行会路过荆山,到时也好去祭拜一番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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