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95)

  殿宇空阔,死寂沉沉。

 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,面目难辨。

 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,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。

  濒死一瞬,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。

  他双眼泣血,那血混着泪往下砸:“妹妹,对不住,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。”

  她虚虚张了张口:“哥哥,我愿意的。”

 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,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,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,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,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。

  “子安,棺材里好黑啊……”

  她死了,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。

 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,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,填上湿黏的红泥,一层又一层,不留一点缝隙。

  四道士环棺施法,将她的尸骨与魂魄,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、逼仄的囚笼中。

 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,目光仿佛穿破虚空,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:“我在棺材里,睁眼是无尽的夜,闭眼是更深的黑。我日日夜夜盼啊盼,盼到心都灰了,也没等来一个人。”

  有几回,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。

 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,承了她的情,却任她在此受难,全是忘恩负义之徒;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,平日神通广大,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。

  骂累了骂够了,她又得打起精神,应付难缠的文抱朴。

 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,每日一门心思,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,好卖上个好价钱。

  十八娘仰起脸,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:“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,赌我会心软妥协。我便将计就计,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,把他耍得团团转。”

 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,秦簌簌。

  文抱朴逼得紧了,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,随口说出去。

 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,桩桩件件,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、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。

 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,也不敢去问。

 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,气得牙根发痒,暗自恼火。

  “子安,你自个说,我聪不聪明?”

  “嗯,聪明。”

 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,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,指腹衬着帕子,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。

 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,泛出浅淡的红。

  他便俯身靠近,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,细细润开那片红痕。

  他吻得无比虔诚,似要将那点胭红,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,一并吻开,化净。

  申时初,他们到了上林坊。

 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,宅院清寂,仅一位老仆打理。

  得知二人来意,老仆面露难色:“家主不见任何人。”

  十八娘:“你跟他说,纸上故人求见。”

 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。

  十八娘朝里张望,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,喟叹道:“四郎年轻时,模样生得极好,性子也温和。有一回,我在城外查案遇阻,他恰好骑马路过,便捎了我一程。呀,唇红齿白美少年,我看得都有些痴了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

  堵在心口的闷气,翻涌不休。

 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,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:“十八娘,我今日才算看清,你原是个贪……”

  未尽之言,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。

  他循声望去,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。

  不远处,老仆怀搂衣鞋,一边追一边喊:“四公子,外头风大,仔细冻着!”

 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。

 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,胸口剧烈起伏,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:“你是谁?”

  十八娘:“当年应允你的事,我没有忘。你要的真相,我查到了。”

  “进来说吧。”

 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,试图用彻骨的冷意,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。

 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,为他披上狐裘,语重心长道:“四公子,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,行事该有分寸,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。”

  半月前,陆太师进宫面圣。

 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,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;再是伏请天恩,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。

 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,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。

  这一次,他出奇地安静,未掀半分波澜。

 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,胜在景致清幽。

  三人入室坐定,十八娘摘下面纱,露出泪痕未干的脸。

 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,她慌忙捂住脸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几分局促:“我方才哭过,模样定是狼狈的,你不许笑话我。”

  遥想当年,她三言两语,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“哥哥”,何等威风。

  而今风水轮流转,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,再遭他揶揄几句……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?

 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,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,殷勤道:“世叔您坐着,让晚辈来吧。”

  “我没比你大几岁。”

  “世叔真会说笑,整整二十岁呢。”

  “四郎,你别介意,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。”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,手却伸到桌下,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,“子安,这茶水烫着呢,你当心些。”

 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行!”

 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,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,也字字发颤:“对不住,是我害了你。若非我一时兴起,央你去查那件事……你也不会,含冤莫白,还丢了性命。”

  午夜梦回,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。

  那个他写下书信,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。

 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,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。

  很多年后,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,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,才恍然惊觉:当年执着的“答案”,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可惜,知己已逝。

 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,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岁岁年年,无有尽时。

  十八娘:“命有定数,我合该有此一劫。”

 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:“不是的!我问过任千山,他亲口承认,你是为了帮我查案,才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
  时隔多年,再闻任千山之名。

  十八娘神色微动,似叹似嘲地笑道:“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。”

  “他是我的人。”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,“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,后脱奴籍,被……被打发去了凤州。”

 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,他顿了一下,头埋得更低:“那时,我听你的同僚说,你忙于翻卷宗查案,时常寝食难安。我帮不上忙,便支他去帮你,盼你能稍得轻闲……”

  此话一出,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,心头咯噔一下。她干笑两声,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:“哈哈哈,四郎,你真有心。”

  陆延禧抬起头,目光清澈坦率,一字一句纠正道:“不是有心,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
  砰——

 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,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,咬牙切齿道:“世叔,我人还在呢。”

  “门在那边,没关,你可以推门出去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十八娘眨了眨眼,小心问道:“可我当时是男子啊……你喜欢男子吗?”

  陆延禧:“我知道你是女子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。”

  “你凭什么断定,我一定是女子?”

  “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,待我及冠登科,便将他唯一的妹妹,引荐于我。我知道,你就是他的妹妹。”

 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?

 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:“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,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,简直是不敢恭维。专往歪处挑,一挑一个准!”

 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:“我好似不认识你。”

  明明已过不惑,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,全无素日的持重:“认识的!那一年,亭秋兄长高中状元,你乘船北上。我与你同船,彼时我不慎落水,是你救了我!”

  那日洛水河畔,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。

  船将靠岸,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。

  他立足未稳,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。

  落水后,他在水中挣扎起伏。

  两岸人声鼎沸,笙鼓喧天,他的呼救微不可闻。

  他不识水性,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,直直往下坠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轻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