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94)

  宅中朱漆剥落,屋脊倾圮,草木芜蔓。

 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,从廊檐垂到地面,颤巍巍地晃。

  门扇歪斜,窗棂支离破碎。

  书册散落在地,风一吹,卷起满地纸页残屑。

  铜镜蒙尘,镜中影影绰绰,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。

  十八娘曾无数次,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。

  直到昨日,前尘旧事冲破迷雾。她才惊觉,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,原是她的旧居。

 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,在她死后,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,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。

  “先帝可真大方,还赐宅院。”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,顺手拾起几样旧物,打趣她几句,“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,真的无人识破吗?”

  十八娘:“相貌上,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。至于性子嘛……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,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。同僚们嫌我晦气,不大喜欢我,肯跟我搭话的,寥寥无几。”

 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,簇拥在她左右,面目凄清,哀泣不止。

 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、视而不见,只能侧耳倾听,并时时低声回应。

  凡她经手之案,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。

 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,层叠累积,便成了“谢元嘉是鬼疯子”的明证。

  世人畏她如鬼,避之不及。

  久而久之,人皆远避,无人敢近,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。

 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,徐寄春好奇道:“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?”

 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,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:“非也非也,我藏了一张地契。”

 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、付之一炬的地契。

  如今,她侥幸再世为人,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。

  这张薄薄的地契,便是她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
 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,手中各执一截粗枝。

  他们以此作铲,合力挖了一炷香,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。

  罐腹中空,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。

 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,可印文中的年号,却是前朝旧制。

  “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。”

 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,是六出馆的韦遮。

  第一,韦遮有钱,买得起。

  第二,韦家手眼通天,为她换一个新身份,简直易如反掌。

  六出馆,四楼。

 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,韦遮斜倚在软榻上,扯了扯唇角,无语道:“你们跟我做生意?”

  隔着帷帽的轻纱,韦遮的眉眼轮廓,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。

 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,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,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:“韦馆主,鸣衡楼的地契,你不要吗?”

  韦遮坐正,凑近仔细看了一眼,惊呼道:“你哪来的地契?”

  伯父临终前,曾强撑着病体立于韦氏祠堂,当着宗亲的面亲宣遗信。

 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:鸣衡楼地契已送,见契还楼,不可违逆。

  那可是冠绝江南的第一楼!

  教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?

 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,十八娘满意地收回地契:“你别管我哪来的地契。就一句话,今日这桩生意,你做,还是不做?”

  韦遮脱口而出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  “我要的不多。”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一万两,以及一个名为‘谢元窈’的新身份。对了,籍贯文书须一应俱全、毫无破绽。”

  “韦家有房远亲正好姓谢。你且委屈些,做我表妹。一切打点,快则半月。”

  “成,表哥。”

  地契如愿卖出。

  十八娘眉开眼笑,牵着徐寄春走出六出馆。

  晴光拂面,她迎着光眯了眯眼,望向长街深处:“时辰尚早,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明也的四叔。”

  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
  “我……曾经跟他有过一段不算情的情……”

  “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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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小徐:情敌太多了太多了[爆哭]

  第125章 当年勇(六)

 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, 冬衣嫌厚,春衫尚薄。

  不巧,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。

  然而话一出口,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,热汗涔涔,汹涌透衫。

 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,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。

 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,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。

  可此时此刻,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。

 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,她只好支吾着解释:“子安,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……”

  “十八娘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其实我没有吃醋。”

 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,浓得呛人,几欲将她熏倒。

  若这还不算吃醋,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!

 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, 翻了个白眼:“我跟他吧……唉,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。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,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。”

  徐寄春摇摇头, 凉凉地点评道:“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,实在令人叹为观止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你吃醋就吃醋,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。”

 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, 徐寄春忽地止步, 迟疑着开口:“害死你的真凶, 明显是陆太师。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,与你的死有关?”

  十八娘连连摆手:“他有喜欢的女子。”

  “万一那个女子,就是你呢?”

  “不可能!”

  十八娘神色坦荡,斜睨他一眼:“哥哥亲口说的。听说他心悦的女子,性子温婉又有才学,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。”

 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,既不温婉又无才学,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?

  徐寄春眉心微蹙,疑道:“倒是奇怪。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,照理并非同辈玩伴,二人怎会私交甚笃?”

  十八娘:“不知道,哥哥没说。”

  “啧……内兄这性子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,路途遥遥。

  十八娘闷了一路,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:“地契,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。我不想要,哥哥非要收。”

  徐寄春伸出小指,轻轻去勾她的指尖,一点点缠握相扣,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。他微微施力握了握,低声打趣道:“江南第一楼,不要白不要。这事,我站内兄。”

  “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,他倒好,还跟人家称兄道弟!傻子,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!”

  “啊?内兄喜欢筝娘吗?”

  “喜欢,喜欢死了。”

  自打记事起,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。

  无他,谢元嘉总爱把“我那未婚妻”挂在嘴边,最常夸的便是:“你们可不知,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,珠子噼啪作响,像弹琵琶一样好听。”

 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,方知她心有所属。

  甚至那纸婚约,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,便登门退婚。

 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。

  无人知晓,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,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,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。

  他倾尽所有的爱,却在别人的故事里,寂静地燃尽。

 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,声音轻得发颤:“哥哥这一生,为成全爹的宏愿,为撑起荆山的门楣,为我与筝娘的前程……他尽为旁人活了,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。”

  泪水模糊了视线,前路一片茫然。

 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,酸楚哽在喉间,说不出话。

 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:“我想,他是愿意的。”

  这一声“愿意”,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。

  她浑身一颤,再也无力站稳,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,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:“子安,子安。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,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,好痛好痛。”

 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,尘絮在昏沉里浮荡。

  唯有那碗鹤顶红,有着浓艳的红。

  红得刺目,晃得人眼晕。

  她不肯喝。

 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,将她死死按在地上。

  她被迫高昂起头,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,吞噬她的生机。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,宛如血泪。

  痛苦与绝望,来得极快。

 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。

  耳朵里嗡嗡作响,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。

  血珠滴溅在地,又慢慢漾开,形如狰狞的墨梅。

 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,任她失了所有支撑,重重栽倒在地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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