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92)

 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,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:“嗯……牡丹,好看。”

 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,已静候多时。

  见他下山,她当即纵身跃下:“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,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徐寄春翻身上马。

  分别在即,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。

  他不放心地问道:“她不会进了地府,便出不来了吧?”

 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,回头无语道:“不会!”

  “一言为定?”

  “一言为定!”

  徐寄春安心了,一抖缰绳,策马直奔浮山。

  马蹄声急,归路漫漫。

 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,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,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。

  陌上花,枝头雪,往来人……

  这鲜活的、蓬勃的人间,比之她亡故那年,更为安定祥和。

 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,竟看得痴了:“我死的那年,这里哪有什么官道。只有条黄土小径,风一吹便迷了眼,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。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,得骑马绕远,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。”

  徐寄春:“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,命工部修筑的。”

  谢元窈:“如今的天子是谁?贤妃的儿子吗?”

  “韩美人的儿子。”

  “竟然是他……”

  她死时,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,俱是稚童。

  贤妃出身显赫,陆家如日中天。

 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,东宫之位,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。

  谁曾想,世事翻覆如此。

 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,成了天子。

  正如她自己,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,竟还能再活一遭。

  “人间,真好啊。”

  “那我呢?我好不好?”

  “好!”

  浮山云雾沉沉。

 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,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。行至分路碑前,他步履不停,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。

 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,蔽日遮天。

  但这一次,他行走其中,却不觉寂寥。

  黑雾之中,影影绰绰,多了许多同行者,同他共赴迷雾深处。

 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。

  而更多的,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,以及铁链锁身、面目模糊的鬼魂。

 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,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:“你是人是鬼?”

 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,只顾低头疾行。

 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
 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,纳闷道:“分明就是个活人……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?算上这回,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,他可都干三回了!上回最是作弄人,平白封了路,偏要我等夜里来。”

  “阿箬撒手不管,我等能如何?”

  “命苦啊……”

 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,忍不住问道:“你从前来过吗?”

  想起旧事,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:“嗯,去年来过,为了找你。”

  谢元窈愣了愣,不解道:“你为何去地府找我?”

  徐寄春笑意更深:“你弃我而去,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。你看我心诚至此,模样也俊,便答应嫁给我。”

  “你确实挺俊的。”

  谢元窈暗自点头,满意极了。

  前路尚远,她好奇道:“对了,我们怎么认识的?”

  “我为了勾搭你,故意引你上钩,同你装母子。”

  怪不得!

  去年有一段时日,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“儿子”。

 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,想与她生孩子,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,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。

  闲话间,浮山楼到了。

 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,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:“子安,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,得好几个时辰呢。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,你且回家等我。”

 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。

  因此,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,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。

 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,在房中悠然漫步。

  衣袂轻拂,恍若生时。

 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,见纸人歪倒,便顺手摆正。

  谢元窈:“怎么房里全是他的纸人?”

  十八娘:“多好看呐,我喜欢抱着纸人睡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在徐寄春的注视下,十八娘与谢元窈合为一道完整的魂魄。

  此魂尚无肉身,需返归地府,经由一道法术,便能凝出筋骨、生出血肉,化作有躯有魂的活人,再临人世。

  不知不觉间,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。

  十八娘在门前与徐寄春作别:“子安,在家等我!我一还阳,马上来找你。”

  徐寄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不舍地轻啄她的唇畔、脸颊、眉心,吻落得又密又急:“好,我在家等着。你要快些,快些回来找我。”

  “嗯!”

  目送徐寄春下山后,十八娘用力擦干眼泪,上楼去找孟盈丘:“阿箬,我准备好了。”

  回地府前,孟盈丘看着十八娘,轻声慢语地解释:“十八娘,阴阳有别。此去还阳,你一如生前,可见鬼,亦能见到我们这群鬼差,但不可再入浮山楼。”

  闻言,十八娘眼泪滚落,急得大哭:“可是,浮山楼是我的家啊!”

  她的一生,从生到死,被“失去”二字贯穿。

  先是痛失兄长,继而葬送性命,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。

 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,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,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?

 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,一左一右搂住她。

  贺兰妄伸出手,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,冷着脸道:“傻子,这里是地府。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,少往这儿瞎跑。”

  十八娘泣不成声:“我没有家了……”

  秋瑟瑟仰起脸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你若想我们了,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。我们呀,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。”

  “你倒是想得美。”

 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,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。

 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,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,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。

  所谓的酆都城,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,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。

  十八娘捏着那张“地府一日游”的欠条,郁闷道:“唉,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,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……”

  行过酆都城,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。

  在这幽暗之地,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。

  一蓬蓬、一簇簇挨挤着,团团花影密不透风,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。

 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,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,别在鬓边、簪入发间。

  见状,众鬼笑得东倒西歪,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:“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,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?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,真真是……俗不可耐!”

  十八娘气得跺脚,咬牙反驳道:“哼,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。”

  “他瞎呗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,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。

 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,相里闻提灯而来,只一句:“大人说,法术已毕,你可以走了。”

  十八娘两手空空,向外行去。

 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,众鬼在后为她送行。

  临出地府前,她哭红了眼,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:“筝娘,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,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。等我和子安死了,还指望着这笔钱,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。”

 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,轻轻一揉,顺势将她推向前路:“快走吧,人间见。”

  “我走了。”

  十八娘一步三顾,不停朝众鬼挥手,喊着告别的话。

  “十八娘!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往前走,莫回头!”

  第124章 当年勇(五)

 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, 至未时方休。

  未时二刻,日影西移。

 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,步履沉重。

  宫门外,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,身形僵硬,面色灰败。

  一见他现身,二人立马跪倒在地:“师父,弟子四人无用,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……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,冷冷盯着二人:“那群老骨头, 你们竟打不过?”

  “师父息怒!”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,声音都在发颤,“此番入京的师叔祖,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。弟子们, 实是有心无力。”

  听闻噩耗,守一道长眼前一黑, 差点吐出一口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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