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瑟瑟眼睛一瞪,叉腰怒道:“就凭我是你姐姐,快去!”
盼生噘着嘴跳下墙,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,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:“瑟瑟姐姐说,里面打起来了,你可以进去了。”
一听这话,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:“好个秋瑟瑟!准是看热闹,又看得忘了形,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!”
“忍忍吧。”
“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。”
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,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。
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,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。
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,他如入无人之境,迅速抵达地室入口。
见他已至入口处,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。
林中深处一声虎吼,声震山林。
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,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,俯身拨开荒草,潜入地室。
石阶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墓门。
门虚掩未合,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。
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用力晃燃,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。
地室幽深昏昧,却并非完全无光。
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,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,聊胜于无。
火光所及之处,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。
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,自乾位行至艮位。
在艮位立稳后,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。
指尖尽头,正是一张陈旧黄符。
起初,他心中存疑,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。
犹豫片刻,他下定决心,轻轻掀起黄符一角,却见符纸之下,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:有志者,事竟成。
“……”
很好,很直白的提示。
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,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:“谢元窈?”
上方坟头的打斗声,隐约可闻。
唯独这坟冢内,一片死寂。
徐寄春不死心,索性趴在地上,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,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:“谢元窈,你在里面吗?”
“你是谁啊?”
徐寄春循声回头,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。
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,宛若另一个十八娘。
四目相对,他伸出手,唇角勾起一抹笑——
“夫人你好,我是夫君。”
第123章 当年勇(四)
“我的夫君?”
“嗯, 你的夫君,如假包换。”
“呸,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, 竟敢自称我的夫君!”
火折子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,徐寄春离她仅一步。
他目光沉沉似含秋水,直勾勾盯着她,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直把看得她脸颊晕开两团绯红。
在她发火之前,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,将心头翻涌的爱意压抑成一句平静的陈述:“我真是你夫君。你兄长叫谢元嘉, 你叫谢元窈,对不对?”
谢元窈矢口否认,斩钉截铁:“不是。”
徐寄春以袖掩唇,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促狭笑意:“你腰后有一道疤, 对不对?”
“没有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吻过,很多遍。”
“好色鬼!!!你连鬼都不放过!”
谢元窈扑上去咬他, 却发觉他是人, 只得满心郁卒地往后缩,踉跄着退回角落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徐寄春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,唇角漾着浅淡笑意:“你夫君。”
“我早死了!连魂魄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二十多年, 哪来的夫君?”谢元窈怒极反笑, 明显不信, “说吧,是文抱朴,还是陆方进指使你来的?”
“我认识鹤仙、黄衫客、贺兰妄、秋瑟瑟、任流筝、摸鱼儿,苏映棠。”徐寄春沉声报出一个个名字。略一沉吟,他又特意补上一句, “还有两个地府的神仙,孟盈丘与相里闻。”
“你怎么认识他们的?”
“我认识十八娘后,便认识了他们。”
“十八娘又是谁?”
“你啊。”
“什么你?什么我?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,谢元窈终于反应过来。
名虽有二,魂却同一。
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,眼前这人还真是她的夫君!
“我也太好色了……”
头顶上方,打斗声与哀嚎声不断。
徐寄春疾步上前,长话短说:“他们在外面等你,来不及解释了。你附到我身上,我们得快些离开。”
谢元窈却未动,只静静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徐寄春,字子安。”
“行,我跟你走。”
黄衫客说过,有一个叫“子安”的人会来救她。
她相信朋友。
一点微光,明明灭灭。
徐寄春张开双臂,目光沉静地望着她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墙之上,肩背挺得笔直。
光影微晃,影子的轮廓始终坚定如初,不见怯意。
谢元窈一步步走向他,像是走向命定的归处。
她靠入他的怀中,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笼罩、吞没。
最终,她与他严丝合缝地重合为一。
离开前,徐寄春将那张揭下的符纸,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。等做完这一切,他带着她,锁上墓门,大步迈出这间方寸囚笼。
身后的地室重归死寂,前方是豁然开朗的天光与出路。
郑知节化为尺许长的青鳞小蛇,盘踞在地室外的荒草丛中,敛息蛰伏。
当徐寄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蛇信子疾疾吐动,一缕淡青妖气顺着草叶漫向山林。
不过瞬息,山中虎啸如雷,滚滚而来。
一声沉过一声,一声近过一声。
塔陵外的守卫,多是守一道长雇来的江湖客,平日摆摆阵仗尚可。
可当林间虎啸乍起,这群人全慌了神,哪还顾得上看守地室。
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翻过围墙,狼狈不堪地跳进塔陵。
仅剩的四个道士,起初强自镇定,按剑守位。
然而,催命般的虎啸如影随形。
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,见入口并无异样,索性也跟着那群江湖客狼狈地跃入塔陵。
等四人尽数离去,徐寄春立马从荒草丛中钻出,头也不回地跑下山。
今日天光澄澈,是难得的好天气。
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,落在雪地上滚着亮。
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,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。
那么亮、那么烫,晃得人眼睫发颤。
与她死去那日,一模一样。
下山路上,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,下意识想抬手遮眼。可指尖刚动了动,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,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。
动作落空,她心头一窘:“外头好亮啊……”
徐寄春:“嗯,春天快到了。”
山路尽头,隐约立着十道虚影。
他们面朝山道,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。
等了又等,山道却始终无人。
鹤仙性子最急,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,干脆身形一晃,径直冲去了半山腰。
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。
忽然,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,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:“你走得也太慢了!”
“……”
谢元窈扑哧一笑:“师姐没变,还是这般心急。”
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:“她哪是心急,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。”
不知是回她,还是在骂鹤仙。
鹤仙:“二娘呢?”
徐寄春没好气道:“我身子里。”
“我怎么看不见她?”
“……”
慢慢地,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。
其中,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。
黄衫客捶胸顿足,老泪纵横;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,上气不接下气。
悲声交织,徐寄春无奈道:“十八娘呢?”
摸鱼儿:“盼生跑得慢,她在山下陪盼生玩。”
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,却无人听见。
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,独自走完下山的路。
山下林中,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,彼此看得再真切些。
“十八娘,我把你带出来了。”
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,一动不动地望着他。
恍惚间,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,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。
那个她,穿一身敝旧官袍,补色尽褪。
山风在林间低吟,她们望着彼此,相视一笑。
十八娘满意道:“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!”
谢元窈不满道:“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