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68)

  自夜深至天明,烛火熬尽又续,才等来寥寥四字:“应该是她。”

 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:“此言何意?”

  摸鱼儿:“我进去看了,里面别有洞天,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。正中摆着一口棺材,我掀开看过,棺中遗骨身着道袍,不像是她。不过,棺材正下方的地上,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,四墙黄符密布,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,极像是一个阵法。”

 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:“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?”

  摸鱼儿面露难色,缓缓摇头:“封魂的阵法尚在,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,感应不到。”

  因果自成,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。

  人的事,终究还得靠人。

 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,摸鱼儿背靠墙壁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待喘息稍定,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:“我连夜画的。或许,能帮上你。”

  画卷徐徐展开,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,仿若亲临。

 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,随口好奇道:“对了,今日怎会是你来?”

 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苦笑道:“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,惊动了几位大人。他们几个,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。”

  徐寄春不以为意:“横竖一个鬼差,她能闹出什么动静?”

 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:“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,她偏不乐意,只肯翻些兵书!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,她半个字不识,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。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,及时将她捉了回去。不然,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……”

  昨日,鹤仙身形化阴风,直往邙山方向卷去。

  那风过处,灯火明灭不定,鸡犬惊惶鸣叫。

 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,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,心觉有异,便循着风迹,一路跟至塔陵之外。

 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,乃是重罪。

 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,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。

 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,好在秋瑟瑟聪明,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,嚎啕大哭起来。

  这招果然奏效,神仙们方寸大乱,围作一团好言安抚。

  他趁乱潜入坟中,屏息环顾,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。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,他回楼后伏案疾书,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。

 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,十八娘忧心忡忡:“他们不会受罚吧?”

  “按律当不至太重,最多罚俸……”摸鱼儿撇撇嘴,“年前,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,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。”

  “一百两?”

  “对啊,鬼差私闯阴宅,罚俸一百两。我瞧黄衫客交钱时,眉飞色舞,爽快得很。”

  自然眉飞色舞,当然爽快得很。

  毕竟,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!

 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“恩怨情仇”。

  他昨夜为了作画,不曾合眼一瞬,累得头晕眼花,此刻唯剩一个念头:回家睡觉。

  “你们慢慢看,我先走了。”

  说罢,他径直穿墙而过。

  今日雪后晴阳,推窗即见满室澄明。

 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,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,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。

  很快,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:“这口棺材有古怪。”

 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,仍百思不解:“哪里古怪?”

  “你亲亲我,我告诉你。”

  “亲了,你快说。”

  “这是一口夹层棺。”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,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,“你瞧,这一排仙鹤的爪子,都在同一位置断裂,此处便是夹层接缝。”

 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,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。

  画中棺材的纹饰,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。

 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,凭空少了一截。

  他记得,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,其上纹饰断口,同样齐整如削。

  他费力开棺后,棺内竟空无一物。

 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,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,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。

  中有夹层,以藏秘物。

  棺中藏棺,是为夹层棺。

  借着晴光耀雪,十八娘倾身向前,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:“这里也有古怪。”

  “行,我亲亲你,你再告诉我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他的吻落下去,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,只穿透一片虚无。

 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,忘乎所以地、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。

  十八娘没有睁眼,睫羽轻颤。

 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,她才轻声开口:“角落里,有一枚鱼符。”

 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,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。

  一如她的尸骨,被草草塞进棺中,从此不见天日。

  她与它各自蒙尘,一处寒凉。

 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:“昨日师父与我说,塔陵附近明面无人,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。此事急不得,需从长计议。走,先去寻师父。”

 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,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,道是去会友。

 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,各自转身。

  徐寄春走了几步,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,眼底浮起一丝黯然,半是心酸半是抱怨:“自他来后,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。”

  十八娘抿嘴一笑:“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,千真万确。”

  徐寄春挑眉,明显不信:“你上回也说是女子,结果不还是他?”

  “姨母今日,未簪那支步摇。”

  她暗中留意多日,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,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。

 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,正欲叩门,却双双想起一事:自昨日起,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,戌时方会归家。

  四目相对,同时放声大笑。

 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,久久不散。

  “走吧,回家等着。”

  余下的半日,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。

  午后雪光映窗。

 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,不时故意拖长声调,在他颈侧低声吟哦,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:“含羞带笑把郎推,不敢高声暗皱眉……”

  徐寄春咬紧牙关,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。

 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,烧得他耳根赤红。

  他忍无可忍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:“你等着!”

  酉时中,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
  拍门声短促、粗暴。

  一声未歇,一声又起,仿佛要将门板捶碎。

 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,心口莫名一紧。

 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,手按在门闩上,略一迟疑,还是拉开了门。

  门外火光跃动,映亮人影幢幢。

 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,再往后,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。

  “无耻之徒!杀人凶手!”

  “我杀谁……不是,谁死了?!”

  “本官爱女,陆修时!”

  第109章 纸嫁衣(四)

 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,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。

 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,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。

  满纸缱绻难舍,字字缠绵入骨。

  信末, 留有两字:子安。

 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。

  陆延祐如遭雷击,顷刻间恍然大悟: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,而是痴心错付,被人蒙骗失心,甚至为情所困, 自尽殉情!

  一念及此,犹如万箭穿心。

 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,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,执意入宫面圣,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。

  前因后果,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。

  徐寄春眉头紧锁, 连忙拱手行礼,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:“陆相,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。此事……是否另有隐情?”

 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, 陆延祐目光如刀,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。

  他向前逼近一步,厉声喝道:“那封信与那支发簪,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, 铁证如山, 就是出自你之手!”

  他每说一句,语气便重一分,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: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如何狡辩?”

 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,急切地转向武飞玦:“大人, 其中定有误会。”

  陆延祐怒不可遏,眼看就要挥拳相向。

 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,将人挡在身后,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,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:“子安,明也放心不下你,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。此案,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,明日共审。”

  名曰入宫面圣,实则形同软禁。

  不过,既是宫中的软禁,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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