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67)

  一声震响,房门大开。

 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,轮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,状若巨灵。

  孟盈丘一挥袖,房中烛火顷刻通明。

  阴风稍定,众鬼这才看清,堵在门口的庞然大物,竟是十八娘。

  此刻,她倚在门框上,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声粗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
  烛火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。

  许久,她攒足力气,又哭又笑地喊了出来:“我找到我的魂魄了!”

  “啊?”

  鹤仙第一个从房梁上飘下来:“在哪里?”

  十八娘:“大概在一座坟里面。”

  “哪座坟?”

  “邙山天师观塔陵,一位名叫‘施崖’的道士坟中。”

  话音未落,鹤仙踪影全无。

  孟盈丘一个箭步扑到窗前,只看见一抹急速淡去的残影。

  她惊怒回身,指着蠢蠢欲动的贺兰妄:“速去盯着她!近日天庭与地府几位大人结伴巡游人间,万不能让她在邙山妄为,闹得地动山摇!”

  “我打不过她啊……”

  好说歹说,贺兰妄才肯拉上摸鱼儿与秋瑟瑟,勉强组成一支磕磕绊绊的小队,朝着鹤仙消失的方位急急追去。

  十八娘惦记回城一事,苏映棠与任流筝便一左一右相伴,送她下山。

  临别前,任流筝轻轻拥住她:“十八娘,向前走。有朝一日,你总会找回完整的自己。”

  “嗯!”

  她会找回谢元窈,亲手为自己翻案,为谢元嘉洗清冤屈,讨回一个公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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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小剧场→《追仙小队成团vlog》

  孟盈丘一声令下,贺兰妄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:“谁愿意陪我一起去追鹤仙?”

  众鬼默契地退后三步,或抬头望房梁,或低头看地。

  更有甚者,指着秋瑟瑟空无一物的双丫髻,非说有支金簪好看。

  见他们不愿意,贺兰妄只好一一点道:“黄衫客,你是长辈。”

  黄衫客单膝跪地,抱拳一礼:“大哥,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。从今日起,你才是长辈,我就是你的小弟,不值一提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贺兰妄转向任流筝与苏映棠:“鹤仙最听你们俩的话。”

  任流筝与苏映棠对视一眼,双双应道:“我俩要算账。”

  “算账需要两个人?”

  “过年嘛,冥财多,算不清。”

  贺兰妄盯着摸鱼儿:“是兄弟就陪我去。”

  摸鱼儿哆哆嗦嗦:“行吧……”

  最后一个人选,贺兰妄指着秋瑟瑟:“鹤仙最怕你哭,你去。”

  秋瑟瑟嘴巴一扁:“我要吃糖葫芦。”

  “行,我明日去买。”

  第108章 纸嫁衣(三)

  回城路上,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。

 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,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,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:“道长,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?”

 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:“自是因他小人心性,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。”

  此言一出,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,以袖掩口,肩膀轻颤。

 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,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:“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‘散仙’。”

  姿容雅正,背负长剑

  一身道袍, 谓之散仙。

  “……”

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,与散乱的发髻。

 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,小心问道:“道长,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,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?”

  一帘之隔,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。

 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,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, 一把撩开帘子,劈手指向钟离观:“还不是怪他!八岁了!吃饭要追着喂,睡觉要抱着哄, 这哪是徒弟,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!”

  悔不该当初!

 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, 师父唤他入房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收个弟子罢。山居清苦,你若总是一个人,心性难免偏执。别到头来,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。”

  对于师父的话, 他一向听话照做。

  上山不久,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。并取师父的姓氏,为这孩子取名“钟离观”。

 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,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,时常收不住力道。

  他耐心教导,从无怨言。

  师徒相处日久,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。

  吃饭要他喂,睡觉要他哄,练武要他陪。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,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。

  日子一长,“散仙”变“懒道”。

 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,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。

  “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。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,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,规矩极了。”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,随即话锋一转,说落起钟离观,“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!一转眼竟蹿到榻上,裹着棉被,大言不惭自称‘元始天尊’!”

  他自觉颜面扫地,无地自容,匆忙抱起钟离观,落荒而逃。

  此后足足半年,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。

 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,拄着拐杖寻上山来:“你啊你,道法自然,无为而治,方为道。太过循规拘礼,还能算是道士吗?”

  多年前,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。

  多年后,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,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。

  他们是方外之士,而非市井逐利之徒。

  吾辈身着道袍,修行是为超脱济世,绝非谄媚讨好、杀生谋财。

 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,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。

  徐寄春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师父,弟子曾听闻,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,声名显赫。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,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?”

 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:“鬼是人,妖是人,道士亦是人。”

  是人,便有七情六欲。

  既有欲求,便会趋利而动。

  天师观内,关于“道”与“利”的纷争,从未止息。

  有人固守本心,守着山下的香火田,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,日子清静自足。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,棉布细葛太过粗陋,于是每一场斋醮、每一次超度背后,都夹杂着算盘声。

  两百年前,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,将天师观卷入其中,赏赐尽革,田产抄没,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。

  眼看道统将绝,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: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,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。

  之后,山门常开,道士们下山入世,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。

  经此一劫,观中讲求经营、维系门户的“经营派”,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“清修派”。

  守一道长正是“经营派”中的翘楚。

  自他入观,便广辟财路,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。

  同门们尝过珍馐、着过锦绣,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,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?

  “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,无不是心性高洁、笃志求道之人。他们不屑与之共处,纷纷拂袖离京。有的远赴深山,守着破观潜心修行;有的混迹市井,背着药箱济世救人。”清虚道长眼含热泪,心中万千感慨翻涌,却碍于弟子在场,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,将那片湿痕掩去。

 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,他已算幸运。

 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,他得以在京城栖身,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。

 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,天各一方。

  重逢之期,怕是渺茫了。

  最后一字落定,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。

 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,并肩进宅。

 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,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。

 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,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。

  她笑着扭过头,乐呵呵道:“子安,姨母心里啊,一直惦记着你呢。”

  徐寄春垂眸不语,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
 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,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。

  戌时初,大雪忽至。

 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,顿时喜极而泣。

  “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,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。”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,双手端到她面前,“娘亲,今夜寒气重,您趁热喝,驱驱寒。”

  “邙山?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徐执玉目光闪躲,端起碗掩饰神色,没有接话。

  怪不得,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,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。

  只是,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,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:“他们怎么又闯祸了……”

  关于邙山的消息,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,苦候至翌日午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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