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62)

  一个恭敬的长揖之后,荣国公面色一沉,朝身后吩咐道:“来人,将他的玉佩扯下来。”

  两名护卫闻令而动,一人扣住阴阳生双臂,将其牢牢压制;另一人则探手自他腰间取下玉佩,恭谨地呈到荣国公面前。

  荣国公对着掌中玉佩端详半晌,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
  待他将玉佩合掌握紧,这才抬首,向阴阳生与徐寄春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你们皆言此乃家传之物。老夫倒有一事想问:这块玉,用了什么玉材?”

  阴阳生与白萼一前一后道出答案:“和田白玉。”

  荣国公半眯着眼,似笑非笑:“仅此一玉?”

  阴阳生犹豫着点了点头,倒是白萼低声点出一句:“唯独螭龙双目一点翠色,乃后嵌绿松石所致,非玉之本色。”

  她记得的,郎君说过:螭龙眼内那一点画龙点睛的凝翠,出自绿松石。

  她说完缘由,徐寄春随之补充。

  听罢,荣国公徐徐摊开掌心,将那枚螭龙玉佩递与徐寄春:“徐大人,此番多亏你与道长相助。否则老夫的性命,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小人手上了。”

  那名阴阳生犹在连声叫屈:“何公,在下冤……”

  “冤枉?”荣国公拂袖打断他的话,冷笑出声,“你口口声声说此玉是你的,却连玉中暗嵌绿松石都说不出一二,也敢妄称家传?”

  “来人,将他们四人全部抓去京兆府!”

  荣国公一声令下,护卫一拥而上。

  四人还未反应过来,已被反剪双臂,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
  另外三名阴阳生面色煞白,急急辩解道:“我等与此人仅泛泛之交,其私下为人,无从得知,万望何公明察!”

  “呵,泛泛之交?”风雪呛得荣国公不住咳嗽,待气息平复,方缓声道,“当初举荐时,你们称对他知根知底。昨日老夫再三追问,你们仍一口咬定有人行邪术相害,撺掇老夫再破钱财作法消灾。如今一句泛泛之交,便想撇清关系?”

  “带走!”

  四人被护卫带走。

  白萼双膝轻屈,向着老荣国公的墓碑垂首行礼:“多谢何公收留。”

  道谢声落,她化作一道虚影,没入那枚玉佩之中。

  徐寄春认真记下乐二郎的住址,准备回城便托可靠之人将玉佩送还。

  此行始末,尽在一车之间。

  出城时挤得满满当当,归时却只余三人二鬼。

  武飞玦闭目养神,徐寄春闲观十八娘与黄衫客斗嘴,窃窃而笑。

  独独清虚道长眉头紧锁,反复低语同一句话:“墓中墓,棺中棺……”

  “师父,你在念什么?”

  “为师好像忘了什么事……”

  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水底暗影,在他心头晃荡。

  他直觉这个念头与十八娘有所牵连。

  可话到嘴边,却如鲠在喉。

  第105章 风水劫(七)

  车马辚辚驶入城中, 至恭安坊口分道。

 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,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。

  一道车辙向北,两道人影向东。

  雪雾茫茫,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,行色匆匆。

  归途寂寂,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,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。

 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,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:“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, 为何临近年关,突然催白娘子离开?”

 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,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:“地府呢,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。我问过他了,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。”

  七日前,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: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, 已决意今年除夕,不去阳世看望儿子,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。

 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, 自是又喜又忧。

 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,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,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“金屋藏娇”。

  只怕团圆之日,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。

  从此冥路殊途, 再无瓜葛。

 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,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,对着白萼挥袖呵斥。

 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,倔如顽石,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。

 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,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。

 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, 十八娘话里话外,酸气直冒:“我当了十八年鬼,论年头也不算短了,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……”

 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:“你过得不好吗?活不用干,城里的美男任你看。当年,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,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。”

 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:“哼,一群骗子鬼。”

 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,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:“行了,此地事毕。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,我得快些走了。”

  “散财”二字一出,十八娘眼睛一亮,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:“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
  黄衫客肩膀一抖,双手一摊:“我回地府,你又进不去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徐寄春奇道:“这位相里大人,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?”

  黄衫客脱口而出:“今日是他的寿辰。”

  天色昏冥,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,顾不上告辞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,面面相觑。

  片刻的沉默后,十八娘幽幽开口:“子安,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,居然是同一日诶……”

  徐寄春:“许是巧合吧。”

 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
 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,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,这才长舒一口气:“幸好幸好,你俩完全不像。不然,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。”

  自己的“仇人”,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。

  这关系,委实剪不断理还乱。

  “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,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,而像舅舅……”徐寄春脚步一滞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他语气飘忽,似在向她求证,又似在自问自答,“应该不会吧?”

  十八娘努力回想:“有一回,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,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,投生成了马奴。后来他特别惨,不满二十五,便被人乱棍打死了。”

 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忘了吗?我爹……也是马奴,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。”

  “不会吧!?”

  十八娘不服气,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:“你俩不像啊。”

 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:“说来奇怪。上回在地府,他对我挺客气的。送我回来前,还特意出言提醒。”

  “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,他为何不认你?”

  “也对,没准只是巧合。”

  “可……这有点太巧了吧。”

 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,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,慢步挪回徐宅。

 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,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:“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?”

  话音未落,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,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。

 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:“娘亲,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,是您做的吗?”

  徐执玉应得干脆:“嗯。”

  徐寄春:“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?”

  徐执玉垂下眼,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:“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,一时心里着急,失了分寸,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。”

  说罢,她抬起头,笑意从眼底漫出,话语却郑重:“我已想好,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。”

  “我去吧。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,诸多不便。”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,不像撒谎,便主动应承下来,“此事既是我们之过,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,早日为他重塑金身。”

 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,催促道:“你快回房换身衣袍,小心着凉。”

 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,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。

  等房门沉闷阖拢,他心头疑云更浓:“娘亲今早说,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,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?”

  十八娘坐在榻沿,百无聊赖地晃着腿:“我明日回家,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
  闻言,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  过了许久,他才继续动作,只低声回了句:“算了。”

  生父于他,太过陌生。

 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,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,厉声逼问:“你既是神仙,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,不闻不问?”

  他们的父子亲缘,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,便是缠死的结。

  强行相认,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,最后深勒入骨,勒得人血肉生疼。

  倒不如就此止步,任由这份疏离横亘,至少相安无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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