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61)

  “走,快回去!”

  轿夫们脚步一转,抬着肩舆沿着原路上山。

  墓前空地松柏森森,清虚道长双目微阖静立其间,双手结成子午印。

  身后脚步声响,由远及近。

  他闭目未动,直至一道女声入耳:“道长,荣国公来了。”

 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,反手向肩后一探,掣出那柄桃木剑。

  风势渐大,但见他左手掐聚魂诀,右手紧握剑柄,足踏七星罡步。腕动剑扬,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半弧,带起雪沫簌簌微扬。

  剑锋垂地,咒言随出,字字掷地有声:“魂随幡引,魄应音声;幽冥引路,阳间来见。急急如律令!”

  左啸三声,右呼三声。

  招魂诀念罢,清虚道长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,俯身借燃香的明火一撩,黄符瞬间燃起。

  扬手一抛,符纸脱手,化作一团裹着青烟的赤火。

  黄符很快燃尽,纸灰纷飞,借着风势盘旋而上,晃晃悠悠朝着墓冢方向飘去。

  风停了。

  清虚道长收诀归剑,袍袖轻拂,屈膝盘腿坐下。

  双掌结印于腹前,闭目凝神。

  见他坐下打坐,荣国公心头一紧,立刻攥紧裘襟四下张望,压着嗓子问道:“女鬼出来了吗?”

  徐寄春面色沉凝,摇了摇头:“尚未。”

  荣国公暗暗吸气,将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口:“嗯……这般沉得住气,看来道行不浅。”

  徐寄春:“何公言之有理。”

  清虚道长端坐雪中,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。

  奈何半炷香将过,耳边仍寂静无声。他冻得龇牙咧嘴,只好贼兮兮地睁开一条眼缝,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八娘。

  十八娘会意,回头朝墓冢方向扬声喊道:“冷死了,你快些把她引出来。”

  “马上。”

  不过一瞬,黄衫客从墓中走出,身后跟着一位梳着螺髻、作妇人装扮的女鬼。

  十八娘赶忙报信:“道长,女鬼出来了!”

  清虚道长睁开双目,稳稳站起。

  踏罡步斗间,足点错落。随着手中拂尘越挥越急,口中咒语也由低吟转为疾诵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现!”

  字落之际,拂尘指向北面。

  十八娘提醒:“女鬼在左边。”

  拂尘闻声疾挥,从北面移向西面无人的松柏丛。

  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,沉声道:“何善人,亡魂已现。”

  众人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。

  荣国公拢紧狐裘,用力眨了眨红肿的双眼:“哪有女鬼?”

  清虚道长拂尘轻摆,神色凝重:“何善人无修道根基,欲见亡魂,需借外力暂开法眼。然此法逆乱阴阳,易招阴魂缠身……”

  “不可!”徐寄春上前一步,将茫然的荣国公护在身后,“何公乃国之柱石,岂可涉险?此事,下官愿代为一试。”

  这对师徒一唱一和,明显在做戏。

  武飞玦心下了然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随即顺着话头平静附和:“何公,且让徐大人试试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荣国公利落地退后三步,应得毫不犹豫。

  清虚道长缓步行至徐寄春面前,左手掐诀,右手持拂尘于空中虚画一道符咒。末了,他将拂尘向徐寄春面门一挥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开!”

  徐寄春默然合眼,复又睁开。

  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诸人,最终落在心上人十八娘身上。

  他眉眼含笑,穿过纷扬的雪幕,径直向着西面覆雪的松柏丛走去。

  而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目光如炬,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开口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  一声质问,寥寥三字,如惊雷炸响。

  乍然见到这般诡异景象,荣国公惊得失语,拢着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,连寒风卷着雪沫灌入领口也浑然未觉。

  四名阴阳生隔空交换眼神,皆面露疑惑。

  女鬼躲在黄衫客身后,瑟瑟发抖。

  她看了一眼同为鬼魂的十八娘,又惴惴回顾来路,方颤声答道:“妾身叫白萼。这位大人,妾身借居何公阴宅实属无奈,绝非有意抢夺。”

  “原是白萼白娘子。你既称无意,又为何深藏不出,直至今日?”徐寄春静听其辩,语气稍缓。他顿了顿,左手顺势指向荣国公,“你可知那位何公因你之故,被老国公于梦中痛斥多日。”

  白萼探出半张脸,瞧见荣国公那副泪迹未干、面无人色的模样。

  她吓得缩回黄衫客身后,慌忙躬身赔罪: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
  徐寄春向荣国公示意:“何公,这位白娘子正在向您赔罪。”

  荣国公强作镇定,朝徐寄春示意的方向摆了摆手:“无妨……你让她快走吧。”

  他面色淡然,手却抖得厉害。

  徐寄春:“白娘子,何公之言,你可听清了?”

  白萼泪眼盈盈,嘴唇轻颤:“非是妾身不愿走……是妾身,走不了啊……”

  “为何走不了?”

  “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,棺木已曝于荒野。如今妾身的魂魄,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。可若妾身离去,便会成为无依无靠、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。”

  徐寄春眉心紧蹙:“何人毁你阴宅?”

  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,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。

  “阿姐,你别怕!”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,声音清亮而坚定,“这里有鬼差,有朝廷命官,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。我们在此,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!”

  在十八娘的鼓励下,白萼抬起手,指向四名阴阳生:“那边的第二个人,就是他!”

  顺着她指尖所指,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:“白娘子,他为何毁你阴宅?”

  提及此事,白萼泪珠滚落,不禁以袖掩面:“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,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。只叹妾身福薄缘浅,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。郎君悲痛难抑,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,随妾身归葬九泉……”

  她与郎君年少相识,一见倾心,举案齐眉多年。

  一夕亡故,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,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,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,迟迟不散。

  人间十年,黄土之外,郎君日日踏露而来,于坟前静坐,低声诉说家中琐事。

  她满心不舍,更不愿前往轮回。

  谁知,半年前的一个深夜。

  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,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。

  阴宅被毁,玉佩被夺,她的魂魄无处归附,只得飘向那道黑影,钻入其肩上的褡裢。在褡裢内的杂物之中,她寻得一枚冰凉的铜钱,魂魄才暂且安身。

  后来,这枚铜钱被掷入一口漆黑的棺材。

  待她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出,迎面便撞见一个自称何公的男鬼。

  何公见她显形,竟气得一蹦三尺高,指着她的鼻尖大骂:“狐狸精!”

  自知占他阴宅理亏,她解释完缘由后便抱膝缩在角落,不敢越界。

  此后近半年,他们各自躲在墓中一角。

  泾渭分明,倒也太平。

  岂料几日前,何公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色,冷冷催她速速离去。

  她怕踏出棺材,便会沦为孤魂野鬼,再回不去家乡。索性心一横,耍起赖来,坚决不肯走。

  何公骂也骂了,赶也赶了,见她纹丝不动,一腔怒火无处发泄。打那以后,他每日对着角落叉腰瞪眼,翻来覆去地数落自己儿子。

  方才,另一个男鬼闯入墓中,不仅应允送她回家,更答应为她伸冤。

  她本就于心有愧。

  于是,在得到男鬼指天发誓的承诺后,她道别何公,一步步走出墓穴。

  白萼含泪说一句,徐寄春原话讲一遍。

  当最后一字终了,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名阴阳生。

  那阴阳生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非但无惧,反倒浮起一层受辱的愠怒:“大人此言,未免太过离奇!在下端的是阴阳碗,走的是清白路。盗掘坟茔这等伤天害理、断子绝孙的勾当,在下决计不敢沾手!”

  十八娘飘到他身侧,一眼瞥见那枚螭龙玉佩,狠狠啐道:“呸,真不要脸,腰上还挂着人家白娘子的玉佩呢。”

  徐寄春走过来,指着玉佩:“不知先生的玉佩从何而来?”

  阴阳生:“在下的家传之物。”

  白萼伴着低泣飘过来,伸出手似想触碰,又无力地垂下:“是妾身的玉佩。”

  玉佩上无字无纹,寻不出一星半点能指明旧主的印记。加之阴阳生抵死不认盗墓夺玉之事,徐寄春一时竟也没了法子。

  僵持间,荣国公阖上眼帘,昏昏沉沉打了个盹。

  梦中万籁俱寂,父亲的严苛面容与呵斥声尽数消散,耳畔只剩雪落下的轻响。

  他欣然睁眼,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,

  望着几步外积雪的墓碑,他正了正衣冠,躬身一拜:“父亲,往昔不解严训,是儿愚鲁。您放心,今日儿子既已明了,自当秉承您意,将此段尘缘善始善终。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轻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