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43)

  不过,经徐执玉一语点醒, 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:“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。”

  十八娘追问道:“魂魄能出什么岔子?”

  清虚道长:“魂魄离体, 人便是一具空壳, 如何醒得过来?”

  人的魂魄,归地府管。

 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,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。

  今日楼中空荡,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。

 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,满脸泪痕, 声音嘶哑:“黄衫客,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!”

 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,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,随她出门:“他怎么了?”

  十八娘泣不成声:“子安的魂魄没了。”

  前一刻,黄衫客看着十八娘,不解道:“魂魄……怎么会没了呢?”

  下一刻,黄衫客盯着徐寄春,纳闷道:“魂魄……怎么就没了呢?”

 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:“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?”

 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:“不对啊。这几日的勾魂册子,我逐页核对过,没他的名字。”

  一个人的魂魄,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,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。

  护身符未损,勾魂册无名。

  这三魂七魄,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?

  黄衫客眉头紧蹙,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斟酌片刻,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,安抚道:“你别急,此事透着古怪,我去找城隍问问。”

  是夜,黄衫客再次找来,面色凝重:“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,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,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……”

  魂魄离体后,一旦逾时不归,肉身便会生机断绝。

 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,脸紧贴着他的心口,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:“子安,你醒醒啊……”

  她嘶喊了一夜,从怯怯轻呼,渐至哽咽哀求,终至绝望号恸。

  长夜雪冷,黎明终至。

  可当曙色临窗,雀鸟啁啾,她的心上人,依旧没有醒来。

 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,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。

  先是陆修晏,随武飞玦一同到来。

 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,他则留在门外,挨着十八娘坐下:“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。十八娘,你别担心,子安定会平安回来。”

 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,随风旋落。

 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,好半晌,才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 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,无声无息。

  那日,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。

  门扉开合,人影进出。

  诸人来去间,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。

  直到暮色四合,再无人来。

 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,跨出门槛时,总会抛下一句叹息:“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?”

  十八娘心酸地想:“对啊,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?”

 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,温洵突然找了过来。

  他来此,一半探望,一半请罪。

  提及请罪的缘由,温洵面带愧色:“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,与师父争执不下,竟在观前动起手来。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,一个不慎,伤了师叔祖的手……师父心中过意不去,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。”

 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,不会过意不去。

 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,便借着探望的由头,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。

  十八娘眼神空洞,嘴唇动了动:“道长回不距山了。”

  温洵欲言又止:“十八娘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
  “想过什么?”

  “徐师叔的魂魄,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,故而离散了。”

  “不是的!”十八娘仰面辩解,急切得差点破音,“我是好鬼,没有阴气!”

  温洵低头看她,眼神如古井无波,话语却斩钉截铁:“鬼物无形,阴气自生,此乃天道常理。你,岂会是例外?”

  十八娘浑身发抖,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。

  她挣扎着站稳,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,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,一句比一句响亮:“没有!没有! 没有!阿箬昨夜说过,我魂魄不全,不会伤人分毫!”

  四目相对,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。

 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,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。

  再抬头时,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:“许是我想错了。既然师叔祖不在,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。”

  等他进门,十八娘重新坐下,背脊绷得笔直,喃喃声几不可闻:“我没有害子安。”

 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,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,乘风追来。他身形一僵,脚步踉跄虚浮,一步一步,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,未曾回头。

  满城缟素,朔风卷起他的道袍。

  唯余一道背影,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,决绝地贯穿风雪。

  他走后不久,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,执意要出门一趟:“十八娘,你看好子安。在我回来之前,你一步也不准离开。”

  十八娘伸出手,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。

  叮铃一声,清音入耳,便是她的回答。

  徐执玉再无牵挂,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。

  她此行所往,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。

  时值岁暮,人皆忙于家事,庙中香火一时冷清。

  残雪堆在阶前,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。

  徐执玉敛声屏气,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。

  最终,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。

  殿门虚掩,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,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。她双手握刀,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:“祝长右,你出来!”

  刀刃深陷,泥屑纷飞。

 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,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。

 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,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,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。

  “何人敢动本君坐像?”

  “我!严献仙!”

  短匕脱手坠地,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。

 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,声音因焦急而发颤:“长右,子安的魂魄没了。”

 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,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:“出去说。”

  城隍庙外不远,便是一座荒宅。

 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,身影很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。

 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,侧身而入。

 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,紧步跟进去。

  话未出口,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。

  纸窗透进天光,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。

 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,顺势上前半步,委屈巴巴地开口:“我真的没法子了,才来找你。”

  昨日,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:十八娘双目红肿,留着血泪。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,已有两个日夜。

 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,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。

  她悔当日先别,未与他同行归家;更自责人鬼殊途,是她累他遭此天谴。

  “阴气冲散魂魄。”

  那个道士的话,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。她心中惊疑翻涌: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,还是有意为之,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?

  她太怕了,怕得喘不过气。

 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,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,就此心碎离去。

  倘若……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,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,她该如何回答?

  难道要她坦言,自己知晓一切,却袖手不管,任他二人阴阳相隔、情缘尽断?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,彻底消失?

  无望之下,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,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,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,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。

  从前,她不敢找他,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。

 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,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。

  可今日途穷路尽,她已走投无路,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。

  相里闻:“他没事。”

  徐执玉声泪俱下:“子安已昏睡四日,你还说他没事……”

  相里闻别过脸:“他在地府。”

  徐执玉:“他阳寿未尽,为何会去地府?”

  “他……”相里闻目光游移,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,“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,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。”

 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,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,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。

  哪知四日前,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,徐寄春恰好路过,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,直接勾魂带走。

 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:“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?子安会死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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