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22)

  “他收徒的门槛极高。”韩柘无奈苦笑道,“非天资聪颖者,根本难入他眼。”

  谢承阳膝下四徒,脾性才干各不相同,有如四时分明。

 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,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。

 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,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。

  有一日,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,提笔挥毫,写下“四痴堂”三字及一副对联。

  笔走龙蛇之间,四痴堂之名遂成。

 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,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。

  那副对联仍在,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,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。

 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;

 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。

 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,徐寄春心头一跳:“这四人是谁?”

 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,口中吟哦,似叹似赞:“诗痴奚楼、文痴谢元嘉、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。”

  “谢元窈?”

 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:“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?”

  韩柘缓声确认:“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,死得最是蹊跷……”

  十八娘眼泛泪光:“我怎么死的?”

  徐寄春:“她因何而死?”

  韩柘脚步一滞:“落水而亡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
  永和七年,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。

  诗痴奚楼,诗才天成。

  三岁诵诗如流,九岁挥毫成篇。

  文痴谢元嘉,文思若涌。

  七岁出口成章,下笔如有神助。

  武痴许霁,巾帼之身。

 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身手矫若游龙。

  案痴谢元窈,智计超群。

 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,屡破奇冤,有神断之名。

  可惜,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。

  短短三年后,奚楼殁于文字之狱;再三年,许霁殉于边关烽火。

  又一年,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;直至永和十九年,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。

  四人四痴,死生不移。

  徐寄春:“她……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?”

  韩柘:“永和十四年,大郎高中状元。二娘随父返归荆山,行至淮水时,胯/下马匹忽而惊蹶,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。浊浪汹涌,她就此香消玉殒,尸骨无存。”

  话音未落,十八娘浑身颤抖,嘶声哭喊:“不对!若我只是落水而亡,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?”

  徐寄春:“韩公,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?”

  韩柘:“会。”

  徐寄春:“既然会,又为何会落水?”

  “谢疯子亲眼所见,岂能有假?”韩柘向前半步,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,“骨肉至亲何忍相咒!试问于情于理,一个亲生父亲,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?”

  “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,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。

 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,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。

  故事讲到此处,徐寄春拧紧眉头,满腹疑云:“恕晚辈直言,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,何至于被冠上‘疯子’这样的污名?”

  “说他是疯子,确实没冤枉他半分。”韩柘走累了,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,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,“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,好借‘状元及第’之匾额,遂‘荆山文盛’之痴梦。他太急了,急到最后,差点把自己的儿子……逼死了!”

  “逼死?”

  “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,已是形销骨立,憔悴得不成人形,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……”

  荆山县偏居一隅,地瘠民贫。

 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,视诗书为无物;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,鲜有向学之心。

  在谢承阳之前,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。

  莫说进士,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。

 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,胸有丘壑,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。

  他真正所求,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,照见一县文风之变,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。

  知其不可为而为。

 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,却止步于第一步。

  败局已定,所幸血脉未绝。

 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,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。

  晨诵、午经、暮策、夜复。

  自三岁开蒙,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,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。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,再无一日清闲。

  永和十四年,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,一朝天下知。

  当御赐的“状元及第”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,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,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。

 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,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,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。经多方游说,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,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。

  至此,承阳书院,成了。

  书院既成,文气汇聚,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。

 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,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,只为得其教导,习得真才。

 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。

  谢承阳半生汲汲,的确以一己之力,做到了一城文盛。

 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,背后藏着的代价,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。

 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,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。

  永和十九年,京城传旨至荆山: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,已于宫中赐死;敕令谢家举家流放,永不得归。

  谢承阳一身素衣,平静地接了旨。

  当夜,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,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,将所有哀恸与不甘,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。

  “他死后,承阳书院随之荒废,荆山一地再无书声。时至今日,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,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。”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,忽明忽暗。

 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,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,哽咽难言。

  谢元嘉的一生,何其无辜。

 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,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,日夜苦读、不得喘息。

 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,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。

  还有她,身为谢承阳之女,谢元嘉之妹。

  那些年里,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?

  一念及此,泪流满面,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。

 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,好让她哭到无力时,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。

  夜半雪骤,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。

 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。

  过了许久,韩柘再次开口:“老夫说完了,该你了。你因何而来?为谁而来?”

  徐寄春面色如常:“韩公,您是谁?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?”

  韩柘低笑一声,语气淡然:“一个蒙谢疯子点拨,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。”

  他原籍江陵,苦读多年,屡试不第。

  永和八年,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,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。

  永和十三年冬,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。

  永和十四年春,谢元嘉一举夺魁,名动天下。而他虽仅为进士,但总归榜上有名,心下亦觉宽慰。

  对于恩师谢承阳,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。

  既叹他执念成疯,为了一句“荆山文盛” ,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。功过难评,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,觉得他纵然偏执,当罪不至此。

  因而,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,他顶着株连之险,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,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,立木为记。

  更在十年后,调任荆山县令,重返故地。

  他在等,亦在盼。

 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,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。

  韩柘:“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,常出入城中诗会。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,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,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。”

 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,轻声问出口:“韩公,晚辈尚有一事想问。”

  “何事?”

  “谢元嘉遭遇的一切,谢元窈知晓吗?”

  “二娘……”韩柘一声长叹,沉如坠石,“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‘疯魔’,第一人首推大郎,而这第二人,当属二娘。”

  徐寄春百思不解:“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,几近绝路,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……此中深意,晚辈实在费解。”

  韩柘:“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?”

  徐寄春:“知道。”

  “谢疯子为人开明,待我们极好。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,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,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,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。”韩柘伸手,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,凉意刺骨,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,“永和十年,奚楼被冤入狱。谢疯子为救弟子,想尽了一切法子,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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