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13)

  全长不足一尺,刀身窄细,常用来切肉割绳。

  十八娘惊呼: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
  “偷的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徐寄春脱下外袍,盘膝坐在榻上。

  借着半截残烛昏黄的光,他捏紧解手刀,小心翼翼地沿着袖口破损处探入,将刀身藏进小臂内侧的衣料夹层中。

  针尖穿透数层布料,带着麻线上下翻飞,几下便将袖口缝补妥帖。

  最后一针拉紧,他低头用牙咬断线头。

  在十八娘困惑的目光中,他又披上外袍,双手以一种被捆缚的姿势背在身后。

  他屏息凝神,全凭指尖在衣料夹层中摸索。

  直到确认指尖能快速触到夹层,使解手刀流畅滑入掌心,这才宽衣躺下。

  十八娘:“你怀疑他们想害你吗?”

  徐寄春声如蚊呐:“第一,葛二郎可能认识我;第二,我昨夜并非被鬼附身,而是死在河中的冤魂,在向我求救。”

  验尸前,他曾去过葛六家的伙房。

  明面上是为了找酒醋浸布,实则是为了寻一把趁手且便于藏匿的小刀。

  伙房后门正对着鸡舍。

  趁葛柳氏低头翻找酒坛的工夫,他佯装帮忙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鸡舍望去,竟瞥见一件眼熟至极的物事。

  徐寄春:“葛六家鸡舍中的竹笼,与我昨夜梦中看到的竹笼,一模一样。”

  十八娘:“你为何说葛二郎可能认识你?”

  一提起这事,徐寄春一阵后怕:“他的书架上有一本书,名为《登科录》,里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
  《登科录》乃大周科举及第者的名册。

  葛贤所有,新墨未干,明显是今年春闱放榜后由礼部奉旨新纂。

  毕竟,他也买了整整四本,托人送回横渠镇。

  看到《登科录》的一刹,他万分庆幸前夜因图省事未带过所。

  否则,葛听松只要一看过所,他的底细便一览无余。今日葛贤三番五次的试探,他绝难招架。

  他看不穿葛贤的目的,但总归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
  十八娘:“要不我们趁夜跑吧。”

  徐寄春:“这村子两面临水,一面靠山,皆是天险。我们既无舟楫,又无马匹,插翅难飞。况且葛家三父子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,唯一的村口还有人守着,我跑不远。”

  十八娘翻身过去抱住他:“子安,我明日一早便飘去村外,找两位阿姐打听打听。”

  徐寄春无法感知她的拥抱,却能从她的话音中,听出她的担忧与急切。

  “好,我等你回来。”

  “我们一定能去荆山县。”

  第75章 孝妇河(五)

  “对了子安,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。”

  “何事?”

  “葛六手中握的铜钱,是你的。”

  “我的?”

 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,脸贴在他的胸前:“错了错了!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。”

 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, 并非他吝啬,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,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。

 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,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。

  方才,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, 心下生疑,便有意在村中飘荡, 悄悄比对。

  这一看,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。

 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,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,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。

  “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,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。”徐寄春仍觉困惑,不停追问道, “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?”

  十八娘循循善诱:“我们在韦家船上时,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?”

  “猜宝啊,你猜错了就喊重来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闻言,十八娘忍无可忍, 抬起头, 无语道:“你是傻子吗?”

  徐寄春捂着胸口,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:“我对你死心塌地,你还骂我傻。”

  “快想!”

 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,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。

 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,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,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。

  他留了四盒,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。

  哪知行程过半,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,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。

  有一日,他为逗她开颜,便捻起两枚铜钱,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,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,冲她挤眉弄眼。

 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,果真抱着肚子,笑得花枝乱颤。

  徐寄春茅塞顿开:“胭脂?”

  十八娘:“是了,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。”

 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,膏体丰润莹亮,色如朱赤凝脂。

  若以铜钱蘸取,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,填充缝隙,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。

 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,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,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。

  经她提醒,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。

  验尸时,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。

 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,如今想来,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,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。

  徐寄春:“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,葛叔倒是大方……”

  十八娘:“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。”

 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,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。

  这般行事,何其讽刺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,到底是何缘由,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,忙不迭塞给葛六,抑或是葛柳氏?

  “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,你去村外打听消息。”

  “好,等我回村,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。”

  灯芯将尽,徐寄春奔波一日,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。

 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,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,借着烛火微光,静静看他。

  那日,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。

 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,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。

 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,眼眶泛酸,才努力笑出声。

  “傻子安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

 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,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。

 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,眼底盛着笑意:“傻子安,真俊!”

  初冬夜深,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。

 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,至卯时方休。

  卯时一刻,徐寄春从梦中惊醒,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。

  他怔愣片刻,挪到窗前,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。

 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,他敛起心神出门,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。

  寒意料峭,侵人肌骨,呵气便成一道白雾。

 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。

  葛贤放缓脚步,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,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,低声道歉:“慎之,实在对不住,家父身为里正,不能徇私,望你见谅。”

  徐寄春神色如常:“思齐,我怎会怪你?”

  葛贤:“你若觉衣单,或想寻些书解闷,只管来找我。”

  徐寄春凑近一步,小声问道:“思齐,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?”

  葛贤诧异道:“慎之,你借刀做什么?”

  “此去枝江,前路艰险,我又身无分文。”目光投向村外远山,徐寄春无奈叹气,“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,有刀傍身,总强过赤手空拳。”

  “行,我回家便帮你找找。”葛贤爽快答应。

  辰时一刻,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。

  堂屋中,四名村民闻声而动,抬起葛六的尸身,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。

  棺材一出院门,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,踉跄着扑向棺木,哭声撕心裂肺。

 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,一拥而上拦住她,堂屋霎时乱作一团。

  徐寄春退至角落,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。他用指腹反复摩挲,无声地笑了出来:“果然是我的钱。”

  院中,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。

 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,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。

  檐下,葛柳氏一身孝服,瘫坐在地。

 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,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。

  徐寄春冷眼旁观,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。

  看来,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,内里嫌隙已生,矛盾暗藏。

  吹打声中,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,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,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。

  新坟左右,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。

  一家五口,祖孙三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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