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尸名叫葛樟,在族中行六,村民多称其为葛六。
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,家中冷清,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。
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,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。
而在刺目的红色旁,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。
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。
生死悲喜,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。
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,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,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:“贵村的白事,似乎颇为独特?”
“喜字是上月贴的。”葛贤摆摆手,耐心向他解释,“上月初二,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。村里人敬她贞烈,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,将她与堂兄合葬。”
徐寄春:“投河寻夫?”
葛贤:“前年开春,堂兄去河里捕鱼。正逢春汛涨水,他被冲走后,至今尸骨无存……”
所谓的夫妻合葬,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,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。
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,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。
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,口含白米,手握铜钱,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,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。
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,上路瞧着不体面。
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,殷勤地为他打扮。
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,气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不到半日,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,眼下死无对证,线索尽断,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。
徐寄春走到近前,同样面露无语:“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,在县衙定案前,不能擅动尸身吗?”
“说是说了……”葛贤丝毫不觉有错,反倒义正言辞,“但天大的事,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。我爹说明日封棺后,便直接下葬。”
“……”
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,阖目叹气。
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,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,仔细蒙住口鼻,牢牢系在脑后。
一切就绪,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,一人一鬼的手,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。
葛贤站在一旁,低声补充道:“十日前,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,说好晌午便回,结果彻夜未归。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,老毛病犯了,又钻进镇上的赌坊,便没去寻,也懒得管。”
葛六其人,好赌好酒。
但凡手上有点闲钱,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,是常有之事。
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,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。
她心里憋着气,盘算着等他回家,先大闹一场解解气,再踏实过日子。
可是,她如何能想到,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。
徐寄春忍着恶臭,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。
葛贤会意,忙应道:“仵作没动刀子。人死为大,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,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。”
他这一番话,算是堵死了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。
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,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。
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,仍指向自溺而亡。
徐寄春弯腰过久,累得腰背僵直。
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,一把扯下白布,气息未匀便问道:“葛兄,恕我冒昧,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?”
葛贤:“六叔水性极好,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,怎会平白无故溺死?”
徐寄春:“他没准喝多了,一脚踩空后,失足坠……”
“不会!”葛贤抬手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事发当日,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,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。”
葛贤口中的这个人,乃是村民葛槐。
葛槐称,十日前他途经河边,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,手里还拎着一壶酒。
他上前与葛六寒暄,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。
之后,葛槐见天色渐暗,便先行回家。
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,可以拍着胸脯担保,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。
“贤弟,你且看这壶酒,掂着顶多三两。”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,递给徐寄春,“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,岂会因此醉倒?”
十八娘:“的确可疑。”
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,这点酒,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。
若葛槐没说谎,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杀人案。
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:“我饿了,先回去再说吧。”
走出葛六家后,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,有意沿河而行回家。
河水潺潺,河风迎面。
徐寄春深吸一口气,胸中浊气消散大半。
时至仲冬,疏星淡月。
河面幽光恍惚,在薄雾中明明灭灭,荡开圈圈涟漪。
徐寄春:“葛兄,这条河叫什么名字?”
葛贤:“孝妇河。”
徐寄春:“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?”
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:“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,名孝妇碑。”
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:“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?”
提及此事,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,满面与有荣焉之色:“两百余年光景,已有十位。”
“真多啊……”
十位孝妇,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。
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,照亮归途。
葛贤脚步一滞,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:“贤弟,为兄一直想问你,你怎会误入百孝村?”
“唉,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,可前日在破庙歇脚,夜里马匹受惊,连同行李一齐跑了。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,谁知又走错了路。”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,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,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。
原来如此,葛贤温声宽慰道:“贤弟想开些,人未出事,已是不幸中之大幸。”
“唉,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。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,怕是会横生枝节。”
“贤弟放心,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。”
“多谢葛兄。”
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,葛家父子早已歇下。
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,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:“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。”
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。
屋内陈设虽简单,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,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。
二人对坐用饭,徐寄春饿了一日,自是狼吞虎咽。
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,浑然不觉饭菜滋味。
徐寄春由衷赞道:“葛兄笃志好学,来日定然前程似锦。”
闻言,葛贤放下书,苦笑道:“笨人勤学早入门罢了。对了贤弟,你可否帮为兄一个忙?”
“何忙?”
“帮为兄瞧一篇文章。”
葛贤探身从案上取来半卷文稿,笑着推到徐寄春面前:“为兄苦思多日,文思枯竭,实在不知这下卷该如何落墨。”
纸上所写是前朝隆兴九年进士科的策问:论古今孝女之功,何以劝天下?
葛贤所作上卷,引经据典,为古今孝女立传,才藻富赡。
下卷之难,在于需由“孝”及“忠”,阐述教化之功。
可惜,他久困于乡野,对庙堂之上那些劝世化俗的经国方略,知之甚少,自然绞尽脑汁,也难以下笔。
徐寄春摸着下巴,反复看了两遍。
沉吟良久,他方抬起头,作势为难道:“慎之慎之……”
他今夜莫名其妙提起贺兰妄,十八娘眼珠子一转便了然于胸。
她凑到他耳边笑道:“若让贺兰妄写下卷,他只会将那些借孝女之功沽名钓誉的官吏,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徐寄春懂了,直接拍案而起:“借孝名以谋晋身,欺世盗名,此举与欺君何异?!葛兄,依我之见,下卷自当痛斥欺君害民的官吏!”
葛贤被他吓得手一抖,一口粥水呛进喉咙,咳得满面涨红。
徐寄春:“葛兄,你觉得如何?”
葛贤:“贤弟之见,果真不流于俗。”
窗外月黑风高,徐寄春哈欠连天,拱手告辞。
走到门边,他又挠头折返,指了指自己的袖口:“葛兄,适才验尸,我不慎勾破了衣袖。可否借我针线一用,稍作修补?”
葛贤见他袖口处确有一道口子,便从柜中翻出针线,送他出门:“贤弟,为兄字思齐,你可有表字?”
徐寄春笑容满面:“思齐兄叫我慎之便是。”
“啊,原是慎之。”
杜渐防萌,慎之在始,谓慎之。
回到房中,徐寄春掩好房门,才自腰后解下一物。
一把小巧的解手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