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02)

  十八娘学着摸鱼儿的姿势握笔,临到下笔时,又不知该写什么,便偷偷瞄了一眼贺兰妄的纸,却见他的纸上,写着三个斗大的字:十八娘。

  “你怎么写我的名字啊?”十八娘不解道。

  “摸鱼儿让写的。”贺兰妄脱口而出,“不信,你看黄衫客。”

  十八娘跑去看黄衫客的纸,只见他的纸上一片空白:“你怎么不写啊?”

  黄衫客老脸一皱,流着泪跑了。

  秋瑟瑟小脸一瘪,也哭着跑开了。

  “贺兰妄,他们怎么了?”

  “不想学呗。”

  等摸鱼儿从三楼下来,房中只剩十八娘在努力写字:“他们的鬼影呢?”

  十八娘:“贺兰妄买新衣服去了;瑟瑟去哄黄衫客了。”

  “秋瑟瑟!黄衫客!你们这两个懒鬼!”

  第68章 屠龙诗(五)

  “你是……谢元嘉的未婚妻?”

  徐寄春僵在椅中,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
  “指腹为婚。”任流筝轻飘飘吐出四个字。见他眉头紧锁,她牵起一丝浅淡笑意,柔声催问, “我的话说完了,算奴在何处?”

  徐寄春缓缓站起身,走向衣柜。

  但在开启之前,他停下动作,斟酌着问出口:“你既已选择告知, 又为何欲言又止,只说一半?”

  “耳听为虚, 眼见为实。”任流筝目视远方,气定神闲,“我若和盘托出,你也未必尽信。况且, 我希望你陪着十八娘,找出她的身世与死因。”

  “死因”二字, 如惊雷划破迷雾。

  徐寄春眉峰舒展, 心头疑云尽散:“你们不清楚她因何而死?”

  “是。我们不知她死于何人之手。”

  一群无用鬼,忙忙碌碌查了多年,连她的血海深仇指向何人都弄不清。

  他们不敢放手让十八娘去查。

  怕她查到仇家, 再次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;更怕她知晓过往却伸冤无路, 坠入更深的绝望。

  于是, 他们陷在这无解的僵局里,动弹不得。

  只能合力瞒下去,将她困在浮山楼中。

  徐寄春:“查案之事……若十八娘问起,我该如何回答?”

  任流筝:“实话实说。我相信她会明白我们的苦衷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徐寄春打开衣柜取出算盘,一把塞到任流筝手中, 如释重负般摆摆手:“快拿走吧,她整日在里头念叨个没完没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算珠噼啪作响。

  算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算盘中传出:“好你个黑心肝的徐寄春!我何时吵了?”

  时隔多年,再次听到她的声音,任流筝将算盘紧紧搂在怀中,泪水无声滚落:“算奴,好久不见。”

  算奴哽咽回道:“蓁娘,好久不见。”

  前几日,徐寄春称病在家,曾问过算奴:为何独独任家无事?

  算奴的答案很简单:“当年,蓁娘的祖父母走投无路,无意间挖出了我……”

  在得知算奴的本事后,他们用两个月阳寿换走了两锭金子。

  仅此两锭。

  一锭化作药汤,救活了重病的儿女;一锭化作做生意的本钱,一点点积攒起任家的万贯家财。

  世人都当算奴是生财的仙器,可在她心里,自己始终只是一把算盘。

  千年前赋予她形神的仙人,或许更愿世人通过智慧与勤劳,于拨算间创造丰饶,而非将她视作能凭空填满贪欲的奇珍。

  她在人世浮沉百年,任家是唯一不向她索取神通,只将她当作算盘的人。

  初冬寒月,清辉遍野。

  任流筝抱着算盘踏出房门,脚步在门槛前微顿。

  她侧身回望,眼底闪着狡黠的光:“若你查到十八娘的身世,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,一个足以令你欣喜若狂的秘密。”

  “一言为定。”

  “谢谢姨母的饭菜,很好吃。”

  “等等!”徐寄春记起一件紧要事,慌忙追出去,“我查到后,如何通知你?”

  “挂一把算盘在门口,我自会来找你。”

  得,他还得买一把算盘。

  徐寄春反手掩上门,解下大氅,身形沉重地倒向床榻,反复琢磨任流筝留下的两句话。

  第一句:谢家有两个孩子。

  其一定为谢元嘉,那么另一人,极有可能是十八娘。

  如此说来,十八娘应是谢元嘉的姐姐或妹妹。

  至于亲生与否,尚未可知。

  第二句:任流筝是谢元嘉的未婚妻。

  单凭这一点,他便断定温洵绝非谢元嘉。

  否则,任流筝为何不去找温洵,反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八娘?

  想到温洵平日以“亭秋”自居的模样,徐寄春心头忽地浮上一计:“师叔不日将娶妻,这等大喜事,自然得知会好师侄一声……”

  任你是亭秋,抑或温洵。

  全部不如徐寄春。

  念及明日早朝,徐寄春哀叹一声,翻身扯过锦被,阖眼便睡。

  子时过半,梆子声刚落。

  更夫如常行经恭安坊,一抬头,竟撞见一把算盘悬在半空,正往城外飘。

  他吓得大叫:“有妖怪啊!”

  算奴:“我是算奴,不是妖怪!”

  “妖怪说话了!”

  更夫双腿一软,直挺挺瘫倒在地,手里的梆子脱手滚落,烛火应声熄灭。

  见状,任流筝抱紧算奴,拔腿就跑。

  她搂得太紧,算奴有些喘不过气,疑惑道:“你不会鬼的法术吗?”

  任流筝:“会一些。我很少用,便忘了。”

  算奴:“……”

  她早该想到的,她的知己除了算账,旁的一窍不通。

  出城上山的路被黑夜笼罩。

  算奴怕黑,怯怯地问:“蓁娘,他也死了吗?”

  任流筝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,哀伤至极:“嗯,他早投胎了。”

  子时将尽,任流筝回到浮山楼。

  楼内灯火通明,众鬼难得半夜齐聚桌前,皆翘首以盼,等着看那把据说能变出金子的算盘。

  谁知,任流筝刚放下算盘,众鬼满心的好奇霎时消散,异口同声道:“咦……好普通的算盘。”

  任流筝反驳:“算奴是世上最好用的算盘。”

  十八娘等了半宿,此刻哈欠连天:“我还以为是金子做的算盘,结果是木头做的。”

  鹤仙:“白等了,回房。”

  众鬼一哄而散,各自回房。

  十八娘离得近,几步便到了自己门前。

  进门前,她扶着门框回头,朝楼梯上的身影扬声喊道:“明早姨母会买很多馄饨和烧饼,我们可以像今夜这般,一起吃。”

  闻言,众鬼脚步慌乱起来。

  黄衫客心虚应道:“呀,瞧我们这记性,差点忘了十八娘又能收到供品了。”

  “你们笨死了,活该日日吃素!”

  十八娘无语地关上门。

  这群傻鬼,煞费苦心地瞒她骗她,却又将徐寄春做的每一道菜,原封不动地留给她。

  留就留吧,偏生一个比一个粗心大意。

  排骨上明晃晃的字,糊着酱汁都看得真切,他们愣是没察觉,直接端给了她。

  第一日的三盘烧肉,她已觉不对劲。

  直到第二日那盘刻着字的梅香排骨出现,她便猜到那些菜出自徐寄春之手。

  她借口回房,无非是想看看徐寄春到底说了什么。

  一盘梅香排骨,不多不少,正好十八块。

  她慢慢吃完,又将骨头洗净,最终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情话:十八娘,我想你。日日夜夜想你,时时刻刻想你。

  那夜,她不顾一切地去寻他,便是想告诉他:“子安,我也想你,很想。”

  一楼的十八娘沉入酣甜美梦。

  三楼却无半分安宁,众鬼面色凝重,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
  苏映棠深觉任流筝此举太过冒险:“万一他行事不密,打草惊蛇,引来对方灭口,我们岂不是害了他?”

  秋瑟瑟:“子安哥哥很聪明。”

  黄衫客附和道:“大妗姐昨日与我说,这小子惯会装!平时撞个对脸都装看不见,前几日为了找十八娘求到她们头上,一口一个‘大妗姐’喊个不停,还许诺帮她们介绍几桩大买卖。”

  任流筝:“他比我们更希望十八娘还阳。”

  一旁看书的摸鱼儿小心问道:“慎之怎么办?”

  苏映棠:“他一厢情愿,不必管他。”

  “慎之等了很多年。”

  “是他自己愿意等。”

  这场夜话,在沉寂中终结。

  摸鱼儿走到门前,回头望向房中贺兰妄的画像,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,最后只余一声叹息:“慎之啊……”

  他和贺兰妄,生前死后都在等待。

  万幸,他比贺兰妄多一分运气。苦守多年的执念未曾落空,他盼来了她的回眸。

  而贺兰妄,大概永远等不到十八娘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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