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你好,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【完结+番外】(101)

  十八娘愕然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被判流徙二千里吗?”

  樊临舟杀妻一案,本已板上钉钉。

  奈何樊家寻来人证,咬定岳纫秋生前曾私会刑谦。

  于是,一桩铁案,最终因“疑犯淫佚,激愤杀人”这轻飘飘的八字,从斩刑改为流刑。

  徐寄春:“今日我回城时,在城外遇见了斯在。”

  他骑马回城,正遇舒迟出城。

  两人一碰面,舒迟忙道:“子安,济川半月前,死在了流放途中。”

  徐寄春一眼瞥见舒迟手中的香烛纸钱,以为他要去祭拜樊临舟,顿觉气不打一处来:“斯在,他险些毁了你一生,你竟还去祭他?”

  “我出城非为祭他,而是祭拜岳父。”舒迟哑然失笑,无奈摇头,“经此一劫,何人该帮,何人不该,我已分得清。子安,你放心,往后这‘好人’,我断不会胡乱做了。”

  据舒迟从几位同科举子处听得的风声,上月中旬,樊临舟死在延州城外。

  官府给出的死因,仅有四字:跳崖自尽。

  十八娘直觉不可能:“他那般厚颜无耻,怎会自尽?”

  徐寄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若让我选杀人之地,崖边最为绝妙。”

  只需站在崖边,往前一推。

  尸身被摔得面目全非,谁还辨得清,是自尽还是谋杀?

  十八娘明白了:“有人买凶杀人?”

  徐寄春:“你猜是谁?”

  岳纫秋的双亲已经离世多年。

  如今这世上,唯一还能、也还愿为她报仇之人,只剩刑谦。

  十八娘:“刑谦?”

  徐寄春: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

  “还有一个人是谁?”

  “洪老板。”

  刑谦与洪老板。

  一个因樊临舟永失挚爱,一个差点被樊临舟算计家财。

  某日,他们于京中商会相逢,三言两语间,一桩交易悄然落定。

  他们各出了二百两,只为买一个人的命。

  区区四百两,在京畿县衙上下眼里,自然不值一提。

  可一旦出了京城,上了流放路,这点银子,却足以买通那些穷困潦倒的押送衙役。

  流放路险,熬不过苦楚的人犯逃至崖边纵身一跃,是常有之事。

  一句“流死”销案牍,便能换来一家人数年的口粮。

 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,试问谁能算不清?

  剩下的两件事,皆与朝堂有关。

  第一件事,便是那桩引得朝野震动的顺王墓盗案,前日圣裁已下,终于盖棺定论。

  徐寄春望着窗外枯黄的石榴树,沉声道:“因见椁未见尸,越王依律削爵降为国公,罚俸十年,永囚于襄州旧邸。其府内涉案诸人,无论主从,尽数赐死。”

  铁证如山,越王的所有辩词皆是徒劳。

  世事如棋局局新。

  这位曾与东宫仅有一步之遥的亲王,性命虽得保全,余生却被囚于高墙深院,无诏不得出。

  昔日赫赫权势,滔天气焰。

  今日一着不慎,一败涂地。

  十八娘:“依律当诛,皇帝已算留他一命了。”

  徐寄春低头笑了笑:“圣上何尝不想越王死?听闻是武太傅亲自找到老顺王,一宿对酌,陈说利害,才说动老顺王甘愿上疏,以‘保全先帝血脉’为由,为越王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
  关于永和二十九年,燕平帝与越王之间的储君之争,十八娘曾听黄衫客提过几句。

  先帝一向偏宠小儿子越王,彼时尚为郑王的燕平帝处境尴尬,如履薄冰,连带授业恩师武太傅亦遭牵连,在朝中颇受排挤。

  越王得蒙圣宠,更有母族陆氏于朝堂内外为其运筹帷幄。

  永和三十年,先帝擢升贤妃为贤贵妃,代掌凤印,主理后宫。

  前朝后宫,越王之势如日中天,东宫之位似已唾手可得。

  谁知,先帝猝然崩逝,仅留一道遗诏,定郑王继统,乾坤陡转。

  武太傅当年备受越王一派折辱,今日得势,为何大费周章替越王求情?

  十八娘想着想着,竟生出个离奇的念头:“难道武太傅被滥好人鬼附身,逼着他行善攒功德?”

  此言一出,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十八娘作势生气,气呼呼道:“不准笑!”

  徐寄春立马止住笑意,向她解释道:“我猜武太傅此举,是为了钓鱼。”

  以半死不活的越王为饵,静待水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大鱼跃出水面,再一竿钓起,连根拔除。

  一个活着的越王,远比一个死了的越王好用。

  徐寄春今日要说的第二件朝堂秘闻,直指燕平帝:“有人揭发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其侄太常博士关河,私下赋诗,内含悖逆之言,诅咒天子。”

  十八娘:“什么诗?”

  徐寄春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暮色,轻声吟道:“日暮洛水西,垂杨拂旧堤。双燕归故巢,衔絮避金闺。”[1]

  一首吟风弄月的闲诗,十八娘眉头紧蹙:“这诗有何问题?”

  徐寄春:“诗中的双燕于日暮飞回旧巢,却避离皇宫,暗指同音‘燕’字的圣上,日后会失位流亡。”

  十八娘:“牵强附会罢了。”

  若由她来反驳,这哪是屠龙诗,明明是颂圣诗。

  双燕衔絮于日暮归巢,见四海升平。

  以洛水堤柳的安宁之景,隐喻燕平帝治下江山稳固;借衔絮避闺的细节,赞颂燕平帝仁德谦逊。

  “吃饭了!”

  外间传来徐执玉的呼唤,房中的一人一鬼立时收声,开门向堂屋走去。

  徐寄春一落座,便着急问道:“娘亲,您为十八娘留菜了吗?”

  徐执玉没好气道:“留了,四菜一汤!”

  “谢谢姨母。”

  “娘亲,十八娘说谢谢你。”

  十八娘陪着母子二人用膳,席间言笑晏晏。

  酉时末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
  她起身告辞,依依不舍地飘出徐宅。

  今夜孤月临空,寒气侵人。

  徐寄春披上大氅,耐心地坐在窗前等待。

  他在等一个女鬼。

  一个可以解开他心中疑惑的女鬼。

  子时一到,任流筝无声落定,开门见山:“算盘,我不会白拿。说吧,你想知道什么?”

  “十八娘生前因何而死?”

  “你是刑部侍郎,她的身世与死因,该由你去查,而非我这个鬼。我今夜前来,只会告诉你两件事。”

  徐寄春回头,目不转睛地盯着她:“哪两件?”

  “荆山谢家,有两个孩子。”

  “而我,是谢元嘉的未婚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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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[1]日暮洛水西,垂杨拂旧堤。出自唐·王昌龄《洛阳春》

  浮山楼小剧场《十八娘开蒙记》

  十八娘住进浮山楼的第十日,仍不知如何做鬼。

  楼主孟盈丘不准她下山,可她又不认识其他鬼,索性每日躺在房中蒙头睡觉。

  睡至第十一日,有鬼敲响了她的房门:“十八娘。”

 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下床开门:“苏映棠,你找我做什么?”

  苏映棠白眼一翻:“说了, 叫我蛮奴。”

  “哦,蛮奴。”

  “出来读书。”

  “读书?”

  “难道你想做一个目不识丁鬼?日后去了地府,鬼差见你不识字,定会拿畜生道的文书骗你投胎成猪狗。”

  事关自己的投胎大事,十八娘忙不迭随她出门上楼。

  二楼摸鱼儿的房中,此刻端正摆着四把椅子。

  其中三把,从左至右分别坐在黄衫客、秋瑟瑟、贺兰妄。

 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到唯一的一把空椅上,贺兰妄的旁边。

  四鬼坐定,摸鱼儿捧着一本书推门而入:“今日便从《三字经》学起吧。”

  贺兰妄:“这个我会。”

  秋瑟瑟:“这个我也会。”

  黄衫客不甘示弱:“这个,我倒背如流!”

  十八娘自卑地低着头,不敢搭话。

  她连《三字经》都不会念,他们竟全部会背。

  在窗边旁听的鹤仙气得一拳砸向桌案:“会背,就滚出去。”

  “不会了……”

  开蒙的第一堂课,十八娘学得很认真。

  自然,夫子摸鱼儿亦教得极为用心。

  十八娘学了半日,已能磕磕绊绊背出《三字经》。

  摸鱼儿一脸欣慰:“你们瞧瞧,这才好苗子啊!”

  十八娘涨红了脸:“谢谢摸夫子教导。”

  此言一出,满房笑作一团,尤以贺兰妄笑得最大声:“摸夫子,你真会教啊!”

  摸鱼儿:“叫我奚夫子。”

  想来是觉得摸夫子不好听?

  十八娘用力点头:“摸……奚夫子!”

  开蒙的第二日,开始学写字。

  摸鱼儿分了四张纸给四鬼,言明让他们随意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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