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才是疯子!”薛怀光高声截断武飞玦的话,气急败坏地捂住薛砚的耳朵,“吾儿心窍将满,只差最后一颗心,便功成了!功成了!”
他的儿子生下来,便面青唇紫,周身发绀。
郎中断言他的儿子活不过三岁,他遍寻名医,最终求得一张“以心补心”的药方。
那些心,被儿子一颗颗生啖入腹。
果然,儿子的心悸气短消失了,得以平安活到及冠之年。
及冠那日,儿子告诉他:“爹,我其实是文曲星转世,这一世下凡历劫,幸得爹护我周全。此番劫满,天庭急召,只差九颗鲜活心血,便可重列仙班,永享无极。”
为了助儿子重返天庭,他下朝之后便去城外学习杀猪。
猪杀够了,他转向杀人取心。
第一个绣娘,儿子嫌弃她是女子,不想吃她的心。
不吃女子便吃男子,他随即诱骗乞儿带到城外空宅取心。
乞儿的心吃了三颗,儿子说他们的心没有味道。
春闱在即,他看着从他眼前走过的无数举子。
那一颗颗被书香墨香浸透的心,缭绕着文脉清气,澄澈透亮,定能襄助儿子御风而上,直抵仙阶。
“武飞玦,你毁了吾儿仙路,天必诛之!还有你们……你们都会有报应的!”
武飞玦懒得与这种疯子废话,揪住他的衣领便往外拖。
父子即将分开之际,薛砚诡异地笑了笑:“爹,最后一颗心,你给我吧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洞穿薛怀光的胸膛。
五指如钩狠狠攥住那颗搏动的心,硬生生将它连根扯出。
血淋淋的心被薛砚塞入口中,喉结滚动,囫囵吞下。
惊骇之下,众人退后几步。
谁知薛砚却忽地倒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未及眨眼,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自他瘫软的躯壳中挣脱而出,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跃上墙头。
逃跑前,黄鼠狼不屑地看向地上死不瞑目的薛怀光:“愚蠢的凡人,你儿子早死了。”
天色暗如蓝,觅食归来的鸟与一道硕大黄影,悉数消失在远处的霞光中。
千门万户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,夜至。
贺兰妄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我伤不了他,原来是个妖怪。”
十八娘扭头盯着他,细细打量:“为何你有法力,我却没有?”
“我的法力,全是用冥财换的。”贺兰妄揽过她的肩往外走。
十八娘眉头紧蹙,觉得他在说谎,又觉得他说得在理。
犹豫再三,她抛下贺兰妄,扭头跑向财大气粗的陆修晏:“陆三……明也,那箱金元宝,你还送我吗?”
陆修晏眉眼弯弯:“送!”
一旁的武飞玦被他这一声吓得心跳如雷,转身见他对着墙壁傻笑,赶忙一巴掌拍到他背上:“你笑什么?”
陆修晏昂首挺立:“没什么。”
搞定陆修晏,十八娘又跑到徐寄春面前:“子安,金元宝不用烧,你摆着我的牌位前,我自会收到。”
徐寄春点点头,顺便催她离开:“你不是怕黑吗?快走吧。”
十八娘:“我先陪你回客店。”
“走吧。”手臂上的伤并不碍事,徐寄春提步往前走。路过贺兰妄身边,他问道,“你要一起走吗?”
“一家人,当然得一起走。”
“……”
拐过正平坊,便是高升客店所在的敦行坊。
半道,十八娘不解道:“子安,你怎会被他们骗去暗巷?”
徐寄春无奈地指指后腰处被利刃划开的衣袍:“你走后不久,有人拿刀威胁我去修行坊。横竖逃不过一个死字,我便想去暗巷问清楚再死。”
十八娘:“那你问清楚了吗?”
徐寄春:“没有。正准备问,你便来了。但我想清楚了,礼部侍郎主管科举,而读书人努力一生,不过为了四字:功名利禄。”
科举前后,一个来自礼部侍郎的小道消息,足以让十年寒窗的举子们深信不疑。
人人皆道自己是天眷所钟,于是一步步踏入薛家父子布下的死局。
行近客店,前方一所宅邸门前观者如堵,将窄巷塞得寸步难行。
十八娘爱凑热闹,率先飘向人群。
等她飘走,徐寄春朝身边的贺兰妄拱手道谢:“多谢贺兰兄相救。”
贺兰妄:“爹救子,天经地义。”
徐寄春:“你不是我爹,我已与十八娘说清楚。”
贺兰妄扯出一抹不羁的笑:“做不成你亲爹,我可以做你继爹。”
“……”
不远处的十八娘一个劲朝他们招手,徐寄春见状,大步走过去。
等他费力挤进人圈中心,竟见方才那只逃跑的黄鼠狼,正被一个道士踩在脚下。
道士眉清目朗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。
腰间左悬天蓬尺,右挂葫芦。背负双剑,一把桃木剑,一把长剑。
眼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,道士得意开口:“小道乃清虚道长座下首徒,今日路过宝地,忽见墙隅黑气盘旋,妖邪作祟。小道当即剑指妖物,将其擒获。”
百姓们明显不信:“道长,这就是一只稍大点的黄鼠狼而已,哪来的妖邪?”
道士抽出桃木剑,一剑捅进黄鼠狼的后腿。
黄鼠狼当即疼得凄声大叫:“死道士,本大王杀了你!”
“黄鼠狼说话了!”
“妖怪啊!”
百姓们四散逃命,道士心急火燎:“大家别跑啊,买张平安符,保管诸邪不侵!”
黄鼠狼披着薛砚的人皮作恶多年,最后却落到一个卖平安符的道士手上。
徐寄春哑然失笑,喊上两个鬼继续往前走。
未走几步,道士提着黄鼠狼追上来:“善人,买平安符吗?你们夫妻二人一起买,我可以算便宜些。”
“夫妻二人?”徐寄春环顾左右,确定自己身旁只十八娘一个女鬼后,他笃定道,“你能看见鬼。”
道士一脸心虚:“看不见。”
十八娘抱着手围着道士打转,越看越觉得眼熟:“我想起来了,你是不距山天师观的小道士钟离观!好啊好啊,你能看见我,却不告诉我!”
一听见自己的名字,钟离观双腿发颤,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。
直到一口气跑回天师观,他仍心有余悸。
往日他只能听见女鬼十八娘的声音,今日不知为何竟能瞧见她。
“难道我的修为已登峰造极?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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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寄春:抢着做人继爹的鬼,烦死了[愤怒]
ps:陆三想说的是:我儿子安[墨镜]
第8章 鬼新娘(一)
五月五日,恶月恶日。
阴阳争,死生分。
黑云翻墨遮山,疾风甚雨抽打着残破窗纸。
窗外风声幽咽,惹人不安。
房内半截白蜡明灭,烛泪滚落,蜿蜒堆积,晦暗烛火扭曲出无数模糊的怪影。
男子坐在光影狂乱的最深处,声音沙哑低缓却字字清晰:“我曾见过鬼新娘。”
闻言,满桌霎时噤声。
“有一年盂兰盆节,我走夜路迷了方向,却在荒郊野岭里撞见一座朱门华宅。门外站在一个面色青白的老翁,不由分说拉我入内。我进门后,瞧见满室喜字,才知宅中今夜有喜事。席间,我被老翁强灌了三杯酒……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,有人为我披上喜袍,两个无脸纸人将我架到厅中拜堂。谁知正要拜堂时,红烛骤绿,穿堂风卷着纸钱灰刮过来。我脊梁一寒,一把掀开新娘头上的埋头红,那哪里是个人,分明是个一身红衣的骷髅鬼!”
嗬——
抽气声与喘息声此起彼伏。
破窗中钻进的风,扯得烛火扭动起来。
白壁之上映出一只手,张牙舞爪地扑向围坐一堂的男女。
“鹤仙,别闹。”
十八娘不耐烦地拂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,转向对面的男子催促道:“黄衫客,你已与鬼新娘拜堂成亲,最后如何脱身的?”
周遭陷入死寂,满桌目光悉数看向她的身后。
十八娘强作镇定,缓缓转动脖子。
就在她的身后,昏黄的灯笼光影下,一个相貌狰狞的男子正伫立着,咧开血盆大口,獠牙毕现,无声狞笑。
“有鬼啊!”
灯笼亮起,房中顿时亮如白昼。
孟盈丘尴尬地站在男子身后,看着房中抱头鼠窜的几个鬼。
“相里大人,今早雨大,他们才不曾出门。”抢在男子发怒前,她硬着头皮解释。一口气说完,她拉起躲在角落的秋瑟瑟,“瑟瑟,昨日我教你的吉祥话,你快说给相里大人听。”
秋瑟瑟手脚发颤,仰面望着高大的男子嚎啕大哭。
孟盈丘一把捂住她的嘴,勉强笑道:“相里大人,今日端阳,浮山楼敬祝您角黍裹金,福寿安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