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日,不仅陈之作的东西送走了,府门上的牌匾也都拆了,没有男主人,府内依旧井井有条,陈之作像是从李敬旧衣上抖落的一粒尘埃,无足轻重。
虽未见过,贺宥元已从这些细节中,对李敬果决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切地体会。
独立安静的小院,名唤娉儿的女子卧在床上,胭色的床帏都无法粉饰其苍白的容色。
顾不上体谅对方心理是否能够接受,有关宋良娣的一切,贺宥元开门见山。
怎知,娉儿蚌壳似的一言不发。
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,触动了身为女子的神经,一种无法描述的心疼溢出眼眶,赵宝心轻声劝道:“这个孩子带给你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消失,在此之前请小夫人务必养好身子。”
一旁,宋杰听了不觉情难自抑,但饶是这样,娉儿也只是一味地流泪。
“贺某明白,自身处境艰辛,又同时失去两个陪伴自己的人,必是难以面对,但宋良娣之死与失子变故不同,无论她生前有何异状,还请小夫人放下顾虑,切勿隐瞒才好。”
贺宥元说这话,目光却直直地看向赵宝心,好似要洞穿了这副身躯,提起狐十二的魂魄拔开瞧一瞧。
“大人说的是,人都死了……没什么好瞒的……”
娉儿像是忽然喘过了一口气,重复起贺宥元的话,少顷忽然抬头:“宋婶子似乎认识了一位厉害人物,人家带她一起放印子钱。”
“放印子钱?!这可是重罪!”
宋杰顿时头皮炸起,抽了一口凉气肺都哽住了。
放印子不是借贷,那是利滚利的阎王债。
唯有长安城日头照不到的地方,才会有放印子钱这种吃人的生意。
放贷人打印子
借贷
九出十三归
名义上借十两,实际只给九两,到期时连本带利还十三两,月利高达44.4%
,更狠的八出十五归,七出十八归等等,走投无路的人根本还不上。
他们只借短期的银子,之后就天天上门向举债人收取本利的一部分,收到了就在专门的折子上按个手印作为凭证,表示今日账清,但若是还不上……这些人就会以此为由强占财物、强抢宅地、卖人妻女,趴在这一家脖颈上吸干血才算完。
穷人饮鸩止渴,恶人喝血啖肉。
盛世的绸缎之下是血淋淋的棉絮,它们共同构成这残酷剥削的长安城。
贺宥元沉吟不语,心里却想着做放贷的人往往与地方上的流氓、地痞,甚至官府胥吏勾结,手下还养有一批心狠手辣的青皮
打手
,能镇住场子也能干杀人放火的脏活。
这些人绝非善类,若是宋良娣招惹了他们被杀亦有可能。
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,贺宥元神情微动,眸光向床帏扫去。
长安城里不少钱人,想在放印子那里掺合一脚,都未必能找到门路儿,宋良娣一个宅中仆妇如何傍上这种人呢?
话一出口,娉儿便开始后悔,听问垂眼回话:“妾身不知。”
放印子被明令禁止,抓到了少说徒三年。若恐吓取人财物,按抢劫论罪,若因逼债致人伤残或者家破人亡,徒至流刑,最高可判绞刑。
宋良娣这种共犯抓住也会从重处罚,她必是私下悄悄行事。
贺宥元:“小夫人是如何发现的?”
娉儿半倚在床上,这姿势有些局促,但仔细看却能发现锦被上的五指不停地抓起放开,半晌小心回话:“宋婶子卖东西,不巧被我发现的。”
这话就有些水分了。
宋良娣月钱二两,一毛不拔半年存上十两,加上她到处捞的好处,顶天凑出两单本金,这点钱,放贷人根本不会带她玩。
卖什么东西能获利百十两?
放印子听说了,都要放弃老本行跟她干了。
似乎很紧张贺宥元的反应,娉儿的指尖呈现出冰冷的白色。
贺宥元换了个问法:“她何来的本钱?”
似乎没想到他仍执于刨根问底,娉儿的呼吸都停了。
恰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门被猛地踹开,列队的禁卫冲了进来,最后走进来的是禁卫统领于达。
对于贺宥元出现在这里,于达似乎并不意外,反倒是他们三个有些错愕。
于统领似乎心情很好,大剌剌地向贺宥元挑了挑眉:“宋良娣命案已由禁卫接管,贺大人若是阻挠公务,可别怪于某不留情面。”
没头没脑的下马威,他还什么都没问呢,哪只眼睛看出狐阻挠了。
贺宥元努力控制自己放平每节字音:“我怎么没听说过案子要交接呢?”
于达将桌边一把椅子拖出来,人坐到贺宥元对面:“长安县的命案还是发生在县令宅子里,有什么理由让你们长安县自己人查?万一有人徇私枉法包庇凶手,给了他再次犯案的机会,岂不是有损我们禁卫乃至整个长安城的颜面。”
没有文书没有圣旨,原来在这忧国忧民呢。
这回狐十二可听明白了,眼珠子差点白出眶:“于统领什么都没有,不妨去外面转转,街上偷鸡摸狗的抓一抓包能长脸,毕竟谁也没听说过,带禁卫闯女子卧房有脸面的。”
于达半生争强好胜,从未被小娘子当面教训过,一时逞了口舌之快。
“我近来没少听说赵小娘子出格的行状,逛窑子、去赌坊,你若是我家表妹,恐怕跪祠堂已是轻罚了。”
狐十二正要骂跪祠堂什么东西,老子就是你家祠堂,便听见身后嗷的一声:“你放狗……狗狗”
可惜“狗”半天没“狗”出屁来,宋杰脏话水平如初,但天生心直口快,舍身取义地从赵宝心身后伸长了脖颈:“我们赵小娘子有胆有识,你们十个不敌她一个。”
他这小动作把禁卫全逗乐了,察觉到自己在和两个小崽子浪费时间,放声大笑的于达眼神冷冷一横。
“来人,将凶犯赵娉儿带走!”
狐十二挡在宋杰前面寸步不让,宋杰挡在床帏缩头缩尾,听这话同时呆住。
难不成于达不是针对咱们长安县?他真心来查案的?
真切听到要害的贺宥元,紧紧抿着唇线。
凶犯?她怎会是凶犯?
床帏后,女子艰难地坐起身。
“大人应是搞错了,妾身昨夜痛失骨肉,被夫人接入府内,从未离开。t?”
这话不假,有大夫和侍女做证,却听于达冷哼两声。
“别在这装模作样了,你根本没有身孕,何来的痛失骨肉。”
贺宥元微微一怔,不由看向床帏后的女子,她侧脸咬合隐隐发抖,挣扎间竟没有辩驳。
“她伙同宋良娣以有孕为名,从陈之作处诈取财帛,专门在外面放印子钱。”
于达从怀里取出两张纸,“砰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医馆处方为证,宋良娣名义上为主子买回来的安胎药,实际都是安神补血的方剂。若这还不够,我还有宋良娣放印子钱的票据!”
说完他挥手令下,两列禁卫“噌——”地亮出宝剑,直指床帏。
火石电光间,门口裙裾一闪,李敬厉声而入。
“于统领,是要带人抄我家吗?”
第三十三章 一团香脂(四)
贺宥元:“多亏李夫人早有准备。”
于达趾高气扬的来,灰头土脸地走,被一纸文书送回了家。
昨日,在得知命案发生在陈之作外宅后,顾有为立即派人知会李敬,为的便是把案子捏在长安县自己人手里。
李敬这位广阳侯姐夫主理刑部,有心张罗两人和好,没有不应的。
“姓顾的一向计出万全,我不过出面求人罢了。”
对顾有为这种行走的心眼子,李敬心里叹服,说起来却是夹枪带棍。
因为李敬,长安县在朝堂内外都脱不开广阳侯这层关系,出门办差,腰杆子从来不比禁卫短两分。
树倒猢狲散,各奔前程溜溜转,哪怕以宋杰足够短视的视角也开始担心,以后今天这样的事情,定会越来越多。
宋杰眼珠子叽里叽里乱转,到底没放句好屁:“夫人会与县令和好吗?”
这一屁“嘣”的所有人都无语了,贺宥元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。
就在宋杰快要下决心咬舌自尽时,片刻失神的李敬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长安县这几年政绩卓越,除了县令这个摆设,哪一位拎出去不是独当大任的人才,这节骨眼儿,不知多少双红眼病要盯上你们。崔户年纪大了,经不住无功再三连带,这些年为他的面子和我的私心,空占县令之职,实在令我卑陬失色。”
谁都不想失去靠山,尤其是在这座长安城,宋杰的小心思不难推敲。
李敬柔声安抚:“叫大伙儿放心,往后的日子还长,我不会撒手不管。”
她平和时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,让人很难以移开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