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提灯_Dominic【完结】(22)

  宋杰有时也不明白,老宋以前忙着抓的赌坊,现在巷子窝棚里到处都是。

  日骰金建成了皇宫顶,大牌匾底下,为官商私相授受,为坊卒、禁卫欺上瞒下,没人理会是脓是血,凑上去都就要吸几个大子儿。

  老宋一辈子,纯属瞎忙、白干。

  “日骰金和小赌坊不一样。”赵宝心自语道。

  没有腐肉如何招来秃鹫和蛆虫。

  宋杰干了大海碗的凉茶,了无心事似的,以为她说营业的事,接茬道:“这是当然,权贵私局不受时间限制,通宵达旦到日上三竿,t?必须得尽兴了。”

  两人合计一番,觉得一会儿开门可以先进去学习一下。

  宋杰自己也没去过,但在赵宝心面前还算有见识,又道:“待进去只说来玩玩,其余的装作一问三不知,少说话,没人会追着咱们打探什么。”

  赵宝心表面应“好”,心想:咱们不追着人家问都不错了。

  未时,两人准时出现在石狮子跟前,拉纤

  招揽生意的掮客,抽成赌资

  的小倌喜气洋洋地往里迎人。

  日骰金的前厅,主打一个张扬富贵,凡是扎眼摆件的全拿出来现眼。

  其余的和宋杰介绍的差不多,赌坊不设钟也没有光,进来的人不分昼夜,反正也不在乎外边发生了什么。

  三五个佝偻的赌客伏在赌桌前,指尖摸着骨牌,见他们进来,无声地打量起来。

  赵宝心也打量他们,面无惧色,一眼能叫人知道她是‘空子’。

  这些人俗称老合

  职业赌徒、骗子

  ,职业赌徒,身上的欠债太多又没有什么可抵押,人又老又丑卖奴都不值钱。

  庄家会限制他们进内院,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才能玩大的。

  后厅就是那个所谓玩大的地方。

  猩红的大门大敞着,声浪沸如油泼。

  三丈宽的赌台北围得铁桶一般,十几双手悬在半空,青筋暴突的、戴玉扳指的、沾着鱼腥的。

  坐庄的美姬,骰盅摇得花哨,臂钏叮当乱响,已摇到第六轮了。

  “开!开!开!”

  吼声炸开时,骰盅里的撞击声也停了下来。

  狐十二从没见过人有那么长的脖子,外层的人像卷起来的菊花,把自己扯得很长。

  骰子定格的刹那,后排的胖子癫狂地笑起来,铜钱堆成塔尖,耙子哗啦一收,宝塔似的铜币成了干枯的河床。

  叮当声里一人尖叫:“再押!老子要压这支簪子!”

  “这不是你婆娘的嫁妆嘛!”

  “真舍得哩!”

  “狗东西,你管老子!”

  那人咋呼得欢,回身撞上一边的桌子,吓得赶忙向人作揖。

  对方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,白白净净,长得一副好面皮,眉心舒展也没生气。

  他往那一坐,特别像个人。

  真像狐十二那爱攒功德的四哥。

  见她一直盯着人乱瞄,宋杰压低声音:“那个就是捉钱令史。”

  捉钱令史原为官府征债小吏,私设“飞钱”印子钱,日息十抽一,还不上则逼人卖身为奴。

  可日骰金怎容官府挣送上门的钱?他们有自己的征债小吏。

  赵宝心眯了眯眼:“这么说,他就是负责借贷的账房咯。”

  宋杰点头。

  和孟友老头子不一样呢,还怪年轻的。

  这么年轻干上缺德事儿了,“积德”高手。

  狐十二对赌桌上的游戏不来劲,他东摸西看时,宋杰已找了个赌台站定了。

  他对特批的赌资深表不满。

  崔老头的钱袋和人一样干瘪,算上宋杰自己的钱都不敌人家一支簪子值钱。

  可试了两局后,宋杰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,他押什么开什么,简直是财神爷附体。

  “赢了,我今天运气好!”

  宋杰撸起袖子,拢过银两,顿觉满怀冰凉,芬芳沁人,比饮什么凉茶都管用。

  也是巧了,他说完运气好没多久,一下连输三轮,美姬再次催促下注时,兜里摸不出一个大子儿。

  太快了,宋杰莫名不服气,觉得肯定是日骰金搞老月

  专门设局诈骗

  了,嚷着要查美姬的骰子。

  “灌铅了还是做软牌

  做记号

  了,你拿出来我看看便知!”

  “你有几个钱?犯得上养你这水鱼

  被暗中操纵的赌客

  ?”旁边的赌客幸灾乐祸,推着扯着叫他识相。

  眼看要打起来了,宋杰手里被人塞进一个沉甸甸的袋子。

  赵宝心向他打了个眼色,宋杰像抓住了唯一能明白他的人,鸡血冲上了脑子。

  他在不能辜负赵小娘子的信任和银子的驱使下,很快输了个精光。

  宋杰赌红了眼,此时作梦似的不肯相信,这种状况旁人早见惯了,怎容他占坑发呆,连拉带扯把人挤了出去。

  狐十二旁观完一切,发现人本身的反应要比赌局有趣。

  狐四说,成了神仙之后,其实不用天天去完成人的心愿。

  人的欲望太多了,满足一便要生二,满足二便生三,三生万物,一个人的欲望无穷无尽,无穷无尽的人加在一起,神仙就成为人的奴隶,再也吃不上供奉。

  所有的祈求都要在人绝望时再完成,他们才会相信那是神迹。

  这是神仙操纵人心的法则,似乎和赌坊操纵人的情绪没太大区别。

  赵宝心凑近宋杰,抽出他手里的袋子:“你爹抓那么多年赌坊,就没告诉你赌徒有什么下场么。”

  宋杰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。

  人仿佛是从柴堆里捞起来的,滋滋冒完热气,迅速抽缩成渣。

  下场?能有什么好下场。

  赵宝心趁凉吹风:“咱们是来做啥子的?”

  癫狂从眼中退却,宋杰定定地看向赵宝心,那袋子在她手里左右转着,他人一激灵。

  “这五十两银子是你的吗……还是,”

  宋杰支支吾吾,本能地希望这也是衙门批的银子,可他知道崔户是不可能给这么多。

  “……等我有钱马上还给你,”

  “钱不是我的,再说五十两你怎么还。”

  赵宝心歪头一笑,宋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:“哪来的?”

  “和他借的。”赵宝心指尖一勾,指向那个青年账房。

  日息十抽一,五十两一天的利就要还五两。

  宋杰脑子嗡嗡地响,他月俸才二两!

  “我也没钱还,”赵宝心眨着黑豆似的眼睛:“咱们跑了会怎样?”

  宋杰的心咯噔一下,声音立刻低了八度:“你知道什么是‘摆桩

  赌坊放哨的人,耳朵非常灵

  和虎头

  赌坊的打手

  ’吗?”

  他视线瞄向角落里的彪形大汉:“赌坊专门养的打手,两个虎头一起上,胡大哥都扛不住。”

  接着他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,那里坐着的男人忽地直起身子,向他们这边一指。

  宋杰的脸登时没了血色。

  摆桩听见了。

  “扣瓢

  输钱后赖账逃跑的人

  !”

  那男人一喊,四五个大汉从角落冲出来,直奔赵宋二人。

  宋杰推开赵宝心急道:“你先走,快去报官!”

  “报官?”

  我告谁,告日骰金?

  余宝山拔地而起,看怪物似的看向贺宥元:“你疯啦!”

  第十九章 沉香余骨(五)

  昼夜掷骰,烛泪成堆。输赢转瞬,鬓发先衰。

  余宝山不是一下输掉三万两。

  作为怀远坊纨绔里的一哥,前世子爷的独苗,欠钱是不可能欠钱的,说出去还活不活了。

  贺宥元从余宝山的表述中,艰难地提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。

  他将余大少爷晾在一边,专挑余俸吉揶揄:“余兄,你每月给他一百两,他能欠三万两,这说明什么?还是给少了,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呀。”

  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馍,够扛活的力工吃饱饭。

  一两银子是一吊钱,捕快们东拼西凑买一只山鸡。

  一百两呢?

  余家不比正经勋贵,家底儿咣当一下就洒光了,老侯爷在世时为深远计,悄悄置办了不少铺面田产,勉强在一众王孙里搞出个花架子。

  后来,勋贵沦为平民,没了坐享其成的食禄,听起来要命,实际上却不比他家一代一代的吞金兽棘手。

  描金的门头,虫蛀的里子。

  尤其是余俸吉当家之后,转手了不少家产。

  这几年进项如水滴,花销如泉涌,余俸吉回过头再想约束败家子,就有点来不及了。

  余宝山听出贺宥元是在嘲讽他,心里不忿,得了机会立马宣扬自己一向不欠钱,在各大娱乐场所名声极好。

  呦,花钱还花出名声来了。

  贺宥元冷笑:“余大公子不差钱,又如何欠的赌债,莫不是日骰金店大欺客,逼你签字画押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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