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使用法术会被抹去,日常行为不会超出原主的能力范围。
也就是说如果赵宝心认识三个字,附身的狐十二绝不会认识第四个。
狐十二一口气差点哽住,堪堪缩回双手,心里百转千回全是问号——
赵宝心识字。
发觉狐十二不对劲,贺宥元不动声色地从冯迁手里抽过纸笔。
“冯大人这个记录,你识得那几个字都不够当标点符号,别在这现眼。”
冯迁只擅长和尸体打交道,对于“两人”的异样没产生一点怀疑,接着埋头工作了。
谁能想到,旁边帮忙的胡永把这话听进去了。
他回忆了自己认得不多的几个字,开始后悔没好好念书,给领导帮忙都帮不到正地方!
翌日,晨钟的尾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,长安县县衙开门点卯。
老孙靠在水缸前,一时间有点发蒙,他不是刚下直没一会儿吗?怎么又来了?
昨天休沐的几个更是皱成团,高珍的案子还没完,怎么又添了一个孟友?
贺宥元站在阴凉地,看着这一院没精打采的捕快,无意识地掐住指尖。
卯时一刻,今日的工作就分派完毕了。
衙门里的人手有限,前期调查仍沿用贺宥元的方法,一队去查日骰金,另一队去孟友家附近走访。
为防这群人还没醒脑,崔户再三耳提面命:“我查过怀远坊户籍名册,孟友邻院住的是他的表嫂,年近七十古稀,你们要注意言辞……别”
“他家邻院没人。”
廊下一众脑壳皆被赵宝心这句话给摇醒了。
自从求学修仙,狐十二这样的少爷秧子再没熬夜吃过花酒,开窍期后,更是连觉都不用睡了。
可从附身为赵宝心,丧失法术使用权,几百年前的不便利好像一下子涌回四肢。
昨夜睡太晚,今早身体不由自主地变成扒在锅底的米糕,抠都没抠起来。
这不来迟了一步。
崔户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长安县各坊户籍全由坊正统计,余怀安是个世子根苗,坊正的工作却不含糊。
人口户籍变动上报的一向及时准确。
难得崔大人正眼看他,狐十二握着雪末籽都没敢磕:“真没人住,我昨儿亲眼瞧见的,正闹耗子呢。”
二队的工作骤然减半。
崔户只好决定,等余家父子到了再细问。
他顺带瞅了一眼赵宝心道:“下回别迟到!”
这时,外面传来一声通报。
日骰金来人了。
一队的工作也没了?还有这种好事儿呢?要不谁跑出来直接把罪认了吧!
崔户脸色却不太好,大伙儿都看出来,距他下决定亲自去迎只差一口气了。
若是庄老爷亲临……
“散了吧,都各忙各的去,孟家周边该询问的别耽误,日骰金左右有什么铺面,也去走访走访。”
贺宥元迈着大长腿走到崔户身边,分派完正事一挥手:“胡永去把人迎进正厅。”
他并未说旁的,却好像告诉了所有人,谁来都一样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大伙儿的脊梁骨好像被同时吹进了一口仙气,意气风发地出门干活了。
迎人的胡永不觉把身板挺直,心说果然能在坟地跷二郎腿的男人。
吾辈楷模、吾辈典范。
不是,胡永忽然想起……
他是不是把“典范”的湘妃竹摇椅给扔了?!
第十七章 沉香余骨(三)
正厅不是过堂审案的地方,因在衙门内宅,迎人进来须得小半炷香。
这会儿工夫,赵宝心开始冒昧地围着崔老头转,端茶递水一通瞎忙后,碎了两只茶碗和一个风炉。
惊得崔户摸出保心丸,干吞一个闭眼装死。
他心知肚明,赵宝心是想留下来旁听。
可庄老爷不是余俸吉,欲拿人问话,绝非一件容易的事。
况且这个时候日骰金主动来人,必是准备了诸多理由。
赵宝心帮衙门毕竟不能摆在台面上,若被对方拿住由头,告衙门治理不严、女子秽乱司法,接下来便要处处受制于人。
贺宥元明显不知其中利害,叩着指节在旁边假寐,一副坐视不理的样子。
崔户都没来得及细想,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退让至此的,好像先前“不成体统”的理由都忘干净了,脑子里无法抑制地冒出来几个弯腰呕吐的身影。
就在他犹豫时,门外脚步声已近。
崔户下了好大决心,向赵宝心指了指身后的红木屏风——
门口迎来一位拄拐杖的中年男人。
贺宥元撑开眼,确定这位不是八十高寿的庄老爷。
庄家内侍孙九志,身长腿短,精干瘦小,打眼一看像是年轻版的孟友。
这人明明腿脚利索,偏要拄个拐杖,走一步敲一下,比打竹板的点子还准。
孙九志见官也不行礼,慢吞吞地坐下:“今闻孟公凶讯,我家老爷心惊不已,身体抱恙不宜走动,怕延怠县衙拿凶,特遣我来衙门回话。”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千里送上门,能是什么好鸟?
孟宅已被衙门悄悄地封了门,莫说四邻,邻院里的耗子,都未必闹得明白怎么一回事儿。
就算今早孟友没去日骰金,对方也该是来报人口失踪,如何就知道是凶讯了。
“贵府消息可真够快的。”
孙九志一直面向崔户,听了这话才勉强正眼打量贺宥元。
“原来这位就是今年的武状元,前几日武安王还与我家老爷还提过……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说话间,孙九志有意无意地停顿半句,想让这个年轻人自己掂量掂量。
哈!狐大心里叫骂,你家老爷吃屎,你也得趁热抹一脸出来卖弄!
怕两人再打什么机锋,崔户忙打了个岔:“烦请孙内侍替崔某问庄老爷安,事有不巧,陈县令近日闭门思过,不能亲自登门探望了。”
平日缺心少肺的陈之作,等到交际往来、溜须拍马时还是极拿得出手。
可惜人到用时关在家。
收起这个糟心的念头,崔户一岔打回正题。
“庄老爷处事周全,县衙不胜感荷,既如此,孙内侍就先陪我们走一趟日骰金?”
“去日骰金怕是不妥。”
孙九志一口回绝:“县衙有什么疑问,问我便是。”
还真在预想之内。
“人命关天,若衙门只问孙内侍一人,怕是会错失线索,不妨这样,”
不等崔户说完,孙九志摆摆手:“这两日,敬王在专为泰苏力部的赤那王子在日骰金定了雅间,这时候县衙上门,岂不是坏了贵人兴致。”
贺宥元听了来劲:“这事我可听说了,圣上点名让敬王好好接待赤那王子,说是要让蛮人开开眼,一睹长安风光!”
原来长安风光是这么个“睹”法儿。
狐大心里冷嘲,人冲着孙九志点头:“衙门也不好为难孙内侍,如此,我们过两日再去。”
孙九志被他搞得一愣。
人人见庄老爷如见财神爷,孙九志就如同财神殿前的香炉。
虽不能保证哪一炷香火能吹到财神爷眼前,可香上不上得成,谁还不是要看他的眼色。
孙九志愣了片刻:“后日是兵部侍郎内侄苏公子的生辰,他约了一众世家子弟,在日骰金玩上三日,此事上月便定下了。”
推拒的意味显而易见,崔户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,明示贺宥元不要再问了。
不巧,贺宥元就像掐着点失聪了,看着孙九志微笑地眨了下眼。
“本月还有什么人要去日骰金,孙内侍不妨一次说清楚。”
孙九志眼睛眯成一条缝,艰难地按捺住了脾气。
自打他当了庄宅内侍,就没被人噎成这样。
孙九志和贺宥元互盯了片刻,冷笑一声,还真的一口气报上了人名。
什么平阳公主驸马、郑国公外孙、翰林院牧大人之子、豫亲王妃内弟……足有十几人,排了小半年的日子。
好呀,有“背”而来。
孙九志有恃无恐,毕竟一个个头衔摆在这,长安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好挨个去核实。
闹了这么一出,孙九志也不客套了,表示有问题不妨马上问,若是没有,他现在就要回去复命。
问也是人家安排好的台本,贺宥元心说可别浪费时间,再等一会儿,屏风后边那位就该跳出来咬人了。
“何故搞成这样。”
“县衙就不能上门搜查?上回封锦春楼可不是这样!”
刚把人送走,崔户和赵宝心几乎同时出声,崔老头被她一句话堵在原地,指着贺宥元的手垂了下来。
一对儿活祖宗,一个气得快要炸毛,另一个则带着几分玩味,崔户不由放轻语气:“孟友死于家中,这便是与高珍命案的区别。日骰金开门做生意,县衙办事也需考虑人情世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