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提灯_Dominic【完结】(15)

  小项月五六岁那两年,大夫也不请了,央求阿爷没有用,她就把钱偷偷交给炊房的高姨。

  高姨买回来的药,熬出来的味道很呛人。

  小项月以为那是药本来的味道。

  每次去送药,芙娘都会一口干了,如同行走江湖,洒脱豪饮的大侠。

  “大侠”放下碗,对上项月的眼睛,又化成无边的云,夸她是老天爷赐予的宝贝。

  有一回,好奇心作祟,小项月偷偷尝了药,令人作呕的怪味铺天盖地,几乎想让人拧掉舌头。

  那味道她至今都记得。

  小项月开始藏东西,一块饴糖、半块蜜饯,所有她认为甜的东西。

  塞在袖子里、夹在交领间,“好说话”的高姨变了脸,把东西扯出来扔了,连她和扒光的衣服一起丢进那个黑屋子。

  芙娘会抱住她,额贴额地告诉她。

  “不要害怕。”

  芙娘有琥珀色的眼睛,像花蜜,有野草般的眉,像山峰。

 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美人儿都不一样。

  项月眯起眼睛,她好像能一眼刺穿漫长的岁月。

  锦春楼的花魁娘子,要招用一个擅长胡食的炊妇。

  这消息贴出去时,项月在人群里看见了高珍。

  这么多年,还是能一眼认出来。

  她老了,吊梢的眼尾耷下来,褶子都慈爱了不少。

  可项月不一样了,她从一个干瘪的黄毛丫头,长成了迷人的富贵花。

  除了一双碧眼。

  时不时,叫高珍心惊胆战的眼睛。

  昧下的药钱、扒光的衣服、畜生吃的饭,以及小项月求来的药——

  作践人马屎狗尿。

  一个铜子儿都不会放过的高姨,怎能叫她失望?

  蝼蚁凌驾同类的快感,怎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毒瘾复发?

  项月的耐心是千锤百炼的晨钟暮鼓,是朝堂上沽名钓誉的老头子都比不了山石。

  项月等来了高珍的窥视和试探。

  等来了火星迸发,适时地添上一把柴。

  来自小项月骨子里的恐惧,是高珍自得昏智的狂风。

  项月亲自奉上一出相认的惊惧,送这燎原的风狂妄地烧起来。

  放下茶杯,米茶的香气像永安河的涟漪,消散得无踪无际。

  现在的她不会怕了。

  这迎来送往的命运被掀开了一个角,她要从这里开始一朝破土,放歌长鸣。

  远在城外的坟地,宋杰的长鸣声回荡在坟地里。

  一声尖叫夹着一声哕吐,啊哕啊哕啊哕的没完没了。

  尘土弥漫,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天灵盖。

  狐十二捏着鼻子,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打鸣的宋杰猝不及防地转了个音儿。

  下蛋卡住了似的,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。

  再一抬头,胡永和老孙也已在五米开外抱成团了,狐十二无语地白了一眼。

  好好一个衙门,怎么把这种精神不稳定的都凑齐了,莫不是故意选拔出来的。

  白眼使大劲了,狐十二眼珠子失了焦。

  棺椁里一具完好的尸骨,差点看重了影儿。

  待眼珠子归了位,狐十二发现,这许成茂完好归完好,还真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意思。

  怎么说呢?

  尸骨没有一个端正的仪态,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陪葬品。

  七零八落的陶片,孛娄

  糯米花

  似的插在各节骨头中间,看着就“居人得很”。

  还有两片,商量好了似的,无耻地卡在眼眶里。

  活似长了一对猫眼儿。

  有点有碍观瞻了。

  冯迁举着小锤子小钳子,盯着那骸骨相了会儿面,抬头扫视一番,最后无奈地请赵宝心掌灯。

  总不好再欺负摇椅里那位吧。

  “冯大人,仵作用什么法子确定死者身份?”

  狐十二得了机会,表现出太山娘娘教了几百年也没教出来的求知欲。

  冯迁也是个怪胎,碰见好学上进的就来劲,不等狐十二反应,拔起头骨就教学。

  “牙齿。”

  教学过于触目惊心和言简意赅,狐十二愣是不敢再细问。

  冯迁只当她明白了,锤子钳子比比划划。

  “骸骨年纪五十岁上下,下肢骨骼不对称,脊柱和骨盆有一些变形,符合意外事故造成瘫痪的情况。”

  说完他一抬眼皮,在远处不明团状连体“物”,和摇椅里抱箱子的男人之间稍微迟疑了一下。

  果断指向贺宥元:“拿笔记呀。”

  那语气明摆就是“你怎么不长眼色。”

  贺宥元笑了。

  狐十二头皮都奓起来了。

  他大哥是看着脾气好,可不是真的好脾气。

  原先在外边横惯了的野狐,哪个不是吆五喝六占山头的狐妖,何况张嘴就能吃人心肝。

  你当太山娘娘没收编修学之前,一观的孽障靠谁约束?

  远在学观里的二三四五六,狐皮同时一绷。

  心说大哥要回来了!

  你狐十二办事儿这么不牢靠吗?!

  无知无畏的冯大人一挥手,催促道:“别愣着,箱子里有纸笔。”

  狐十二恨不能和宋杰一起晕过去。

  冯迁动作非常快,赶在狐大决定就地埋了他之前完成了任务。

  “确定是许成茂了?没什么异常?死得也不离奇?”

  狐十二生怕开口晚了,冯大人脑袋就飞出去了,一迭声地发问。

  冯迁点头,冯迁摇头,冯迁补充。

  “死太久了,若非外力致死或者中毒太久,验不出太离奇的结果。”

  狐十二听了叹气,心里有点失落,毕竟人都这样了,肯定不能大剌剌地去鬼市流窜。

  “还有什么?”贺宥元道。

  冯大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确定。

  他不是故作高深的人,便道:“各处骨折均有愈合的痕迹,按理说他不应该一直瘫着。”

 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,骨头长好因人而异,一年半载t?里总要再请大夫上门看看。

  贺宥元意外地一挑眉:“意思是他死前就能走动了?”

  “或许更早……但这就是一种猜测,若他所伤涉及经脉,骨头愈合也没用了。”

  许成茂这三年,没有哪个邻里见他下床转悠。

  “没了就给人埋回去吧,”

  贺宥元捏了捏眉心,起身给箱子腾了地方,把记完的报告往箱子上一拍。

  忽然回身道:“把那些陶片拣出来。”

  冯大人没听见似的,撩起裤腿子就走。

  再看狐十二“一个小娘子”,一手捏鼻,一手掌灯,还剩下谁不言而喻。

  老孙自告奋勇,替先走一步的冯大人提箱子。

  宋杰一听,歪头就想把“晕”续上,被赵宝心一把拖到棺材板上。

  “干活。”

  赵宝心看废物似的横了他一眼,宋杰的脸顿时八级烫伤了。

  陶片不止一个器物,统一都碎得很彻底,像是再也不想投胎似的。

  胡永边拣边问:“这陶片有什么古怪吗?”

  贺宥元盯着冯迁的背影,咬牙把答案怼在胡永脸上。

  “百姓陪葬多见日常用具,贵重点的顶多捏个俑,多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往里扔,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陶片。”

  多数都是灰陶,其中夹杂着几片不一样的颜色。

  “三彩?!”

  宋杰惊得嗓子又劈叉了。

  两个瓜大脑袋凑在一起,对着赵宝心手上的灯左照右照,浑然忘了是从骸骨里扒拉出来的。

  胡风鲜明的三彩陶器,是三品以上贵族才能陪葬品。

  却被人砸成碎末子,丢在一个厨子的棺材里。

  夜风卷着树叶起了旋儿,招手似的在棺材上盘旋。

  一直闭气的贺宥元松了肩,嗅到了腥风,不觉睁开眼。

  宋杰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怎么还有字儿?”

  他把陶片递给胡永,两个加一起也识不全《千字文》的人连猜带蒙:“女什么……饮……”

  贺宥元倏地抬起头,目光霜刃一般陡然射向陶片。

  片刻,视线移向了刻着许成茂名字的墓碑。

  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
  贺宥元难以自抑地泛起阵阵恶心。

  第十三章 芥雪同归(三)

  胡永刚当上捕快那会儿,老娘拉着他唠叨,问他记不记得儿时,村里来过一个算命先生。

  他那时还是涕泪往身上抹的年纪,算命先生是芝麻还是绿豆,早不记得了。

  可老娘记得清楚,算命先生说,她儿子天生八字命骨轻,大运里带衰,易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以后切勿独自去道观庙宇,若有去坟地的事儿,也要绕开走。

  胡永原是不信。

  今年仲夏开始,当年的算命先生要完成任务似的,说的话全应验了。

  胡永眼见贺宥元这位冰雕玉砌的公子,突然就失心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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