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成茂病逝于家中,时年四十九,丧仪由邻里代为操办。
死了九年了,早该投胎了。
若他真是许成茂,没必要多此一举戴面具了。
那是谁在冒充他?
“街坊不都说,高珍扔下瘫痪的许成茂不顾,另寻姘头去了,说不定是他自己回来报仇!”
宋杰说话特别快,张嘴的时候,脑子还没准备好在后边追。
板板!
上回丢舍利时,说要嫁祸给精怪的就是这小子。
赵宝心鄙夷。
“扔下他就结仇了?你们男人心眼子真小,烂地里都不忘报仇,合着这么多年许成茂是搁地里汆计划呢?”
宋杰被她骂完,脸要烧起来了似的,其他人也不好过,杵在那直叹气。
毕竟他们肚子里小的不止心眼子,人家赵小娘子敢去鬼市,他们呢?
一个县衙扒拉出一个代表,半路还不争气地吓跑了。
感受到同僚们热辣滚烫的视线,胡永还有点莫名其妙,不等他多想,贺宥元就点名要他汇报。
这一上午,西市里听了一脑门子的八卦官司。
胡永自觉以自己的分析能力,也摘不出来哪些重要,干脆从头说起。
十二年前的冬天,许成茂去郊外收柴,天寒地冻,车毂失衡,骡子冲出官道跌下山坡。
万幸他当时是回城,距金光门已经不远了,人晕在路边上,被路过的农户发现,捡回来一条命。
官道上积雪寸余,那农户发现车辙以外,还有一行足印。
大概是五六岁的孩子。
雪片纷纷扬扬,足印从许成茂身边,向城门反方向的官道而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
似乎有关的记忆就在眼前,崔户差点没对上号。
“是了,那农户担心有孩子掉下山坡,救了人后立即来县衙报案,衙门去时,足印早让大雪掩住了。”
第二天许成茂醒了,一口咬定没见过什么孩子。
崔户道:“几个捕快在群贤坊里走访了两天,的确没有丢孩子的人家,这桩意外才算了结。”
许成茂瘫痪之后,高珍收养了十三岁的喜英。
那晚,邻里听见夫妻二人大吵了一架。
之后的三年里,许成茂都由喜英照看,高珍就不太回家了。
许成茂的脾气越发古怪,时常是做好的饭菜送他床边,莫名其妙就掀了饭碗,拿热汤泼人一身。
胡永:“不过四邻都劝喜英,说许成茂可怜,人残废了,婆娘也跟人跑了,叫她别放在心上。”
好人遭了难,总能叫人唏嘘。
老天爷为何就不开眼了?叫信奉“好人有好报”的老百姓,一边同情一边侥幸。
时间长了同情也生了麻木,只肯落在嘴边,用来劝别人忍耐,侥幸地安抚自己宽心。
邻居婶子告诉喜英,把饭菜凉一凉再送过去,免得伤了自己。
“那姑娘实心眼儿,担心养父吃坏了胃,说什么也不答应。”
胡永叹气,也不知是该佩服她,还是该可怜她。
这样的日子没过半年,许成茂死了,邻里似乎也替喜英松了一口气。
只有一件事儿传得邪乎的。
许成茂的死相不太好。
因常年卧床,人干瘪的脱了相,睁着眼,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。
当年的意外又被人提起来,渐渐传出别的意味——
一则猜,驴车打滑把路过的小孩撞下了山。
二则猜,许成茂买了个儿子,孩子不肯和他回家,趁机跑了。
传着传着成了遭报应。
许成茂是个好人,群贤坊谁家孩子没在他家吃过饭。
莫说常年在悲田坊帮工不要钱,后来挣了钱也没忘本。
善堂到现在还供着他的长生牌位,喜英不忙的时候常去看他。
好人遭报应,传言自相矛盾了吧?
宋杰“嗷——”了一嗓子,记吃不记打道:“他是不是有冤情呀!”
大伙儿差点叫他唬出心脏病。
只有贺宥元可不相信传言。
凶手既已把许成茂推到台前,他就看看唱的是哪一出戏。
“去请冯大人。”
出了城,往蒿里
坟地
去,全是牛马走起来都费劲儿的小路。
夏风多了几分秋凉,坟地里独有的阴冷从脚底往上窜。
冯迁提着个大的箱子,卡着夕阳西下的准点儿出现在坟地,身后是赵宝心,以及她提在手里的宋杰。
贺宥元雷厉风行,从下令到行动没用上两个时辰。
先出发的胡永老孙已经把许成茂的坟刨平了。
宋杰这两天没睡一个囫囵觉,脚底下像踩屎一样绵软无力,人到了坟地,膝盖以下全不听使唤,赵宝心一松手,他原地磕了个响头。
“其他人呢?”
坟边上突兀地摆着一把摇椅,贺宥元浑似还躺在县衙后院。
“冯大人说……仵作有自己的章程,别搞得像……像去挖人家祖坟,叫他们全回去了。”
宋杰跪在地上,声音抽搐得跟九转大肠似的。
“那你怎么回事儿?”
吓成这样还敢来,真是头一回见,贺宥元不禁皱眉t?。
眼泪不争气地打转,宋杰指着身前,被提了一路的衣领子,已经里外不是领子儿了。
“也不是我想来。”
他一个时辰前,在衙门扒着门框呢!
赵宝心把他薅下来,还附送了两个字:“练练。”
练啥呀?!
宋杰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小青年,打小胆子就小,家门口野狗叫两声儿,他在床头就给狗道歉了,何况看挖坟验尸!
可老宋殉职那年,他还是稀里糊涂地补了缺。
从伤心中缓过来的娘亲,认为子承父业,再好不过,毕竟丈夫没了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宋杰心里也莫名生出期许。
兴许有一天就像老宋那样英勇呢?
捕快工作一年后,宋杰的认知有了不小的提升,比如,不是每一个捕快都要胆子大。
再比如,胆子练不大,只会练破了。
说多了都是自取其辱,看着打哈欠的贺宥元,宋杰心道:这一对儿真不是人。
冯迁转了半天没找着一个干净地方,顺手就把箱子塞进贺宥元怀里。
贺宥元绷着脸,十指克制地在箱子左右握成拳头,好悬没把箱子掀了。
冯大人满意极了。
棺材抬了出来,剩下的工作,旁人只有观望的份儿了。
胡永本能地想远点,可一看脖子都要抻直的赵小娘子,愣是咬牙没动地方。
昨晚临阵脱逃,他现在想起都恨不能直接跳坑里和许成茂做伴。
“天生好胆色,可惜生在一个小娘子身上。”
胡永自言自语一声低叹,这话谁都没听见,却一字不落地进了狐的耳朵。
不知为何,拎剔骨刀的喜英,拓印似的出现在狐十二的脑子里。
同样是来世上讨命,女人就好似要努力挣扎着才能活。
有胆有识、有勇有谋,都不能成为她们自己的品格,非要按在男人身上才叫有用。
狐十二第一回 有了身为女子的共鸣。
日光一寸寸暗下来,将人影儿拉得又细又长,无声地铺在棺材上。
第十二章 芥雪同归(二)
戌时将近,锦春楼上灯了。
犹如一只灯火扎成的刺猬,由内向外散发光芒。
唯有一间,暗得像颗眼睛。
这几天,永安河对面的小贩们都发现项月姑娘有心事了。
炊饼家的吴二小,手握着擀面杖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,常年和面的颈椎突出都快好了。
那抹倩影始终未动。
面前的米茶凉了,项月轻抿一口,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了。
她自四岁起学习品茶,认识各种香茗。
五六片金叶子换来一饼茶叶子,她始终没尝出哪里比米茶好。
见识了贵人用的、玩的、动辄一掷千金的爱好。
比人命还金贵的花鸟鱼虫算不得什么,就是风花雪月?吟一吟,都比她们上上下下几辈子捆起来还值钱。
但是阿爷说,她也可以成为贵人们的“爱好”。
也是那一年,阿爷请了教习,教歌舞书画,教吟风弄月。
教习以外,还有几个至今回忆起来,仍是白得让人看不清五官的面孔。
那几张面孔教她如何笑、妩媚、轻浪、娇嗔。
教她如何讨好男人,何时爬、何时跪、何时把头埋进男人两腿间。
又何时恰到好处地抬头笑。
一个被人精心调教的玩物,没有理解为什么的能力。
因为小项月要没日没夜地练习,拼命地盛开,得到阿爷的赞许,讨一点钱给芙娘买药。
四岁前,她几乎不被允许见芙娘。
阿爷告诉她芙娘病了,请遍了长安城的大夫也不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