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睡醒,便听得侯在门口的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,敛声屏气地通传道:“姑娘,老夫人吩咐了,晚膳已备妥,让奴婢过来请姑娘过去前厅用膳。”
沈如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颔首应道:“知道了,我稍作整理便来。”丫鬟应声退下后,榴花连忙上前伺候她梳妆。
不过片刻,沈如玉便收拾妥当,一身月白色罗裙,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。
刚走出静雅轩,便见苏玥娥笑着迎了上来,亲热地拉住她的手:“表姐,你可算醒了!外祖母怕你累着,特意让厨房晚些备膳,就等你呢!”说罢,便挽着她的手臂,一同往前厅走去。
前厅内灯火通明,八仙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淮扬小菜,清炒虾仁、蟹粉狮子头、拆烩鱼头……香气扑鼻。外祖父、外祖母与舅母早已在桌旁等候,见二人进来,连忙招手示意她们入座。
外祖母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,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,“尝尝这扬州的河虾,鲜嫩得很,不比京城里的差。”
沈如玉笑着谢过外祖母,细细尝了一口,只觉肉质滑嫩、鲜而不腻,连忙赞道:“外祖母,这虾仁真好吃!”
一桌人说说笑笑,气氛融融。外祖父捋着花白的胡须,看着沈如玉温声道:“玉儿,听闻你此番前来,是为了锦绣阁的丝绸货源之事?”
沈如玉放下筷子,恭敬地应道:“是,外祖父。家中布庄突遭横祸,断了供货,此番前来,正是想在扬州寻些可靠的货商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外祖父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道:“扬州乃是丝绸重镇,好的货商不在少数。我倒知晓一家,姓秦,秦家的丝绸质地精良、花色新颖,在扬州城里颇有名望,若是能与他合作倒也不错。”
沈如玉听后两眼放光:“那可太好了,不知舅舅和祖父能否替我引荐一下?”
外祖父淡淡一笑,接着继续道,“只是这秦老板性子颇为古怪,脾气也执拗得很,不轻易与生人合作,凡事都讲究个眼缘与规矩。”
一旁的苏望亦颔首附和,温声道:“父亲说得是。这秦老板我也略有耳闻,向来行事特立独行,性子又执拗,寻常人想与他搭上线,着实不易。”
周氏端坐一旁,闻言微微沉吟,指尖轻捻着帕子,片刻后才温声细语地道:“说来也是巧了,我娘家与这秦老板素有往来,早年也曾有过几分情分。若是玉儿需要,或许我能托娘家出面,为玉儿牵桥搭线,好歹先递上话去。”
沈如玉闻言,心中大喜,连忙起身离座,对着周氏屈膝行了一礼,语气满是感激:“多谢舅母!若能得舅母相助,那便是解了玉儿的燃眉之急,也省了不少周折。”
外祖母笑着拉住沈如玉的手道:“不过这事不可急,事缓则圆,太过匆忙反倒适得其反。左右有你舅舅和舅母帮衬着打点,你且放宽心。这几日让玥娥好好带你在扬州城玩一玩。”
苏玥娥早已按捺不住,闻言当即笑着凑上前来,亲昵地挽住沈如玉的胳膊,眼中满是雀跃:“可不是嘛表姐!扬州的好去处多着呢!”
接下来的几日,苏玥娥日日陪着沈如玉在扬州城里游玩。沈如玉连日来的疲惫与忐忑,渐渐在这般轻松惬意的时光中消散了去。
这日,二人坐着画舫游湖。湖水清澈,倒映着两岸的景致,微风拂面,惬意万分。
正当沈如玉凭栏远眺之时,忽然瞥见隔壁一艘画舫上坐着几位容貌娇俏的女子,她们身着华服,妆容精致,却神色淡淡,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沈如玉看着那些女子,不由得看痴了,不禁感慨道:“这些姐姐好漂亮,像天仙一样。”
苏玥娥顺着沈如玉的目光瞧过去,接着在她的耳畔压低声音道:“这些姑娘都是扬州瘦马,打小就被刻意教养着,自然是要生得这般漂亮才好。”
“瘦马?”沈如玉闻言,一双杏眼微微睁大,心中满是诧异,轻声追问道:“这是何意?”
第38章 心焦 负心汉负心汉!!
苏玥娥细细解释道:“所谓‘瘦马’, 便是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儿,被人牙子买去,从小教她们琴棋书画、歌舞仪态, 养得娇弱纤细,只为日后卖给富商巨贾做妾室,或是送入高门府邸为奴为婢。她们看似锦衣玉食,实则命运不由自己, 往后的日子,全凭他人摆布,半点不由己, 说起来, 当真是可怜得很。”
沈如玉听后心里也不禁泛起些酸楚, 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这般说来,她们当真是可怜。”
苏玥娥瞧着沈如玉这副模样,倒也不想继续伤春悲秋, 于是赶忙扯开了话题。
游湖既罢,回到苏府时已是薄暮时分。
姐妹二人从湖边采得大把鸢尾,紫艳艳的花瓣衬着青嫩的叶儿,甚是喜人。二人同坐一车,怀里揣着好看的鸢尾花, 一路之上喋喋不休。笑语声儿随着晚风飘出车外, 伴着暮色一同归了府。
刚回府,苏玥娥便将手中半抱的鸢尾花递给身边的丫鬟谷雨,眉眼间还带着笑意, 温声道:“谷雨,你且将这些花儿好生养在我闺房的瓷瓶里,用那个白瓷瓶, 衬着这紫艳艳的花瓣才好看。”
谷雨含笑应了,小心翼翼地接了花去。二人方要移步回院,却见管家匆匆走来,躬身禀道:“二小姐,沈姑娘,老爷在前厅候着二位呢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苏玥娥与沈如玉二人对视一眼,皆是心头微动,料想定是与秦家的事有关,遂连忙整了整衣衫,一同往前厅而去。
厅内,苏望正背着手踱来踱去,眉头微蹙,见二人进来,才停下脚步。待二人行过礼,苏望便沉声道:“玉儿,方才你舅母娘家捎了信来,那秦老板松了口,同意见你一面了。”
沈如玉闻言,面上一喜,正要道谢,却听苏望话锋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:“只是这秦老板有个怪规矩,此番谈事,须得你亲自登门,且只能独自一人前去,旁的人是不许跟着的。”
这话一出,沈如玉脸上的喜色便淡了几分,苏玥娥更是忍不住蹙眉道:“父亲,这怎么行?表姐她一个姑娘家,独自去见那素未谋面的秦老板,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好?”
苏望叹了口气,摆手道:“我何尝不知不妥?只是秦家在扬州丝绸行里地位特殊,他既肯松口,已是难得。再者你们有所不知,如今扬州城里盯着秦家货源的布庄,没有十家也有八家,个个都想从中分一杯羹。况且玉儿虽是个通透伶俐的,可终究是个年轻的姑娘,若是这般登门,难免让旁人瞧轻了去。商界之中,向来不缺钻营取巧之人,若是被人暗中使些绊子,反倒不好。”
说罢,苏望接着补充道:“这也是为何阿姐当年时常扮作男子去跑商的缘故。遥想阿姐当年行事飒爽,丝毫不逊色于男子。如今你也倒不如效仿一二,若扮作男子登门,一则更加安全,二来男子跑商倒也不会惹人注目。”
沈如玉闻言,眸中先是一愣,随即若有所思。
一旁的苏玥娥却已眼睛一亮,连忙往前凑了凑,笑着接话道:“父亲这话在理,表姐的安全可是第一位的。再者,秦老板只说不许旁人陪同,可没说不许带个随身小厮呀!我不如扮作表姐身边的小厮,跟着一同前去,在外间候着照应。一来不违了秦老板的规矩,二来也能护着表姐周全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苏望闻言,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:“倒也不是不可,不过你们二人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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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按照与秦老板约定的时辰,沈如玉与苏玥娥已乔装妥当,提前抵达了约定之地——扬州城赫赫有名的樊楼。
这樊楼在扬州城向来是权贵显宦、富商巨贾云集之所。此处不仅装潢奢华、吃□□致,更要紧的是私密性极佳,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故而成了权贵们论事、大老板们商讨生意的首选之地。
二人为了不出差错,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。
沈如玉瞧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华贵建筑,不禁吞了吞口水:“玥娥,我有些紧张。”
“表姐你莫要紧张,你可是要成大事的人。来,深吸一口气咱们便进去。”
说罢,苏玥娥先自稳了稳心神,理了理身上青色的小厮衣衫。
她本就身量高挑,比扮作公子的沈如玉高出半个头,这般立在一旁,倒衬得沈如玉愈发像个尚未及冠的清秀小公子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。
二人正待举步迈入楼门,忽听得身侧一阵喧哗,伴着门侍的呵斥声传来:“哪里来的毛头小子,也不瞧瞧这樊楼是什么地界?也敢往里闯!赶紧滚!”
二人闻声转头,只见两个身着青布短打的门侍,正推搡着一个年轻公子往外走。那公子一身半旧的翠色锦袍,边角已有些磨损,面色涨得通红,攥着拳头辩解:“我真是来谈生意的,我是做布料买卖的,二位能否通融一下……”
“呸!”门侍嗤笑一声,手上力道更重,“就你这寒酸模样,也配做生意?怕是连上等的云锦都没见过!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眼,误了楼里贵客的事,有你好果子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