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茗垂下眼眸,长长的羽睫掩去了眸中的情绪。
她作为教养良好的贵女自然是知晓方才自己的行为不妥,可不小心听见那二人方才的对话后,仍是下意识地想要探出关于宋时韫的事情。
自从上回对宋时韫匆匆一瞥后他的音容便一直萦绕在顾茗的心头。不仅如此,后来偶然听闻兄长顾昀书房中,藏有宋时韫昔日在书院撰写的策论,顾茗心下顿时一动,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,趁着兄长外出理事之机,悄悄溜进了书房翻看一番。
宋时韫的策论,或论时政利弊,针砭时弊字字切中要害,不见半分迂腐。或谈经世致用,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,全然不似寻常年轻书生的空谈。
他的文采斐然,顾茗看完后不禁令她心潮澎湃。
见顾茗闷闷不乐,青黛于是又道:“小姐既然对那位宋状元有意,为何不直接告诉夫人,让她替您做主?”
青黛的话令顾茗有些心动,不过她面子薄,反驳的话脱口而出:“这怎么可以,哥哥都说了他已有心上人。”
青黛随主子多年,早就摸清了顾茗的脾性,便笑着道:“小姐这便是死心眼了。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,只要没定亲,没写下婚书,那便不作数。”
青黛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乾坤未定,一切都尚有可为。
见顾茗并未回答,青黛心中便已然有了计较,于是回府后便赶忙将这事含蓄地汇报给了夫人纳兰氏。
纳兰氏乃顾府主母,出身名门纳兰家,膝下唯有顾昀与顾茗一双儿女,对于二人百般宠溺。
尤其是对顾茗,纳兰氏更是溺爱到了骨子里,顾茗想要的东西,便是天上的月亮,她也会想办法让人摘下来。平日里府中事务,纳兰氏倒还顾着几分主母的端庄,可一旦涉及到儿女,便全然没了章法,只想着护着自家孩子。
听完了青黛的话后,纳兰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,接着道: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茗儿当真对今科状元郎有男女之情?”
青黛点了点头道:“回夫人的话,奴婢所言属实。”
纳兰氏纤长精美的丹蔻不断敲击着金丝楠木桌面,一直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。此刻,她的心中不断思忖着。
宋家门第不高,其父宋明谦任集英殿修撰,不过区区六品小官而已,若是在平日里,哪怕是顾家旁支的姑娘要许亲都不会将宋家放在眼里。
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,宋家独子宋时韫年少有为,日后定是能平步青云,也能算得上是勉强能够配得上她的茗儿。
纳兰氏沉吟半晌,指尖猛地一顿,终是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她扭头看向立在一旁、垂手侍立的贴身侍女红莲,这红莲是她陪嫁过来的心腹,做事稳妥,嘴又严实,最是能领会她的心思。
她缓缓开口道:“明日你亲自带些人去拜访宋府。”
红莲听了,眉头不禁微微蹙起,脸上露出几分难色,犹豫着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夫人,奴婢听闻现在那位状元郎不待客…毕竟他现在风头正盛,当今圣上又最不喜拉帮结派…”
纳兰氏端起桌上的碧螺春,浅啜一口,语气幽幽道:“无妨。他见不见客、收不收礼,都无所谓,不必多言,把该做的做妥当便是。”
顾家派人去拜访,旁人念着顾家的权势,总会忌惮几分。
红莲识趣地没再多问,遵循纳兰氏的吩咐,翌日一早便动身备了礼前去拜访。
可不料第二日红莲刚从宋府回来吃了个闭门羹,刚踏进顾府门槛,还未及向纳兰氏回禀,府外便传来了惊天消息。
原来是今日宋府便早早派了媒人去沈家商议亲事,提亲去了。
此消息一出,城中一片哗然。不为别的,只是因为这沈家的名头真是闻所未闻,其中也包括纳兰氏。
得了消息的纳兰氏心情很是不爽,她咬牙切齿道:“竟有此事?”
待确认消息属实,知晓宋家竟是跳过顾家,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家女儿时,纳兰氏胸口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,杯底与桌案相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。素来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染上怒色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底寒光闪烁,咬牙切齿道“好,好得很!宋家还真是教出了一位好公子!”
她让红莲登门,原是想着也不是非宋时韫不可,不过是想探探宋府的心思,顺便借顾家的名头造势,断了那些小门小户的念想,让茗儿在择婿之事上更占主动。
毕竟以顾家的身份,便是宋时韫应了,往后婚事成与不成,主动权也尽在顾家手中;便是他不应,也该体面周全地回应,断没有这般刚拒了顾家的拜访,转头便赶着去给一个无名沈家提亲的道理!
“你且去查查沈家是何门户,祖上有无官职,如今在京中做些什么营生。”
话音刚落,红莲躬身答道:“回夫人,奴婢派人查过了。这沈家就是个小门小户。状元郎此番提亲的,是沈家的独女沈如玉。其父沈敬之,也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巡检,管着城外的治安,算不得什么要紧官职。不过沈家……”
红莲话未说完,便听得暖阁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,夹杂着丫鬟的劝阻声。
“小姐,夫人现在正在处理事情,不方便见您…”
下一刻,雕花木门被推开,顾茗径直走了进来。
纳兰氏眉头微蹙,却并未动怒,只挥了挥手示意红莲先住口,待顾茗站定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:“怎得这般急躁。”
顾茗一早便听闻母亲派身边的红莲去拜访宋府,她顿时羞愧难当。更何况宋时韫同别人议亲的消息又接踵而至,一时之间顾茗整个人顿时乱了分寸。
她忍不住质问道:“母亲为何不询问我的意见便直接派人去宋府了?”
纳兰氏淡淡瞥了她一眼,端起桌上的碧螺春浅啜一口,语气依旧平和:“不过是派人去递些薄礼,探探宋府的心意,又未曾提亲事,你何故有这般大的反应?”
不待顾茗回答,纳兰氏又不疾不徐地补充道:“既然知道你有这个意思,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想要帮你争取。”
顾茗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些什么:“可我…”
知女莫若母,顾茗眼底的矛盾一览无余。纳兰是毕竟见多了大风大浪,顾茗眼底的小九九她一眼便瞧出来了。
于是纳兰氏问道:“若你还是有此意,为娘还能帮你争取一番。可若是你已断了念想,那此事便就此打住,咱们再挑别家的好儿郎便是。”
“可…”
顾茗垂下了头:“可他都已派人向沈家提亲了。”
纳兰氏听后不禁冷笑了一声,不过只是派人提亲而已。成亲的礼数繁琐,正式备起来需要大半年,这期间变数甚多,谁说得准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。
想到这里,纳兰氏便道:“只要你想,其余的交给母亲便是。”
纳兰氏见顾茗眼底的不安渐散,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温声道:“你且回房歇着吧。”顾茗听了,又低声叮嘱几句,才提着裙摆,脚步轻快了些,慢慢退出了暖阁。
待雕花木门重新合上,纳兰氏脸上的温和便淡了几分,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红莲,语气沉稳:“方才你说沈家,还有什么没说完的,都一一讲来。”
红莲接着道:“回夫人,方才奴婢未说完的是,这沈家虽无显赫官职,沈老爷只是个小小武官,可家中并不缺银钱。听闻沈家主母苏氏,是个很会经商的女子。那苏氏开了布庄,并且将布庄经营的极好。”
纳兰氏听后挑眉问道:“你可知是哪家布庄?”
“锦绣阁。”
第31章 定帖 太奇怪了
彼时正是晌午, 沈如玉院内的小厅里摆着一桌子精致吃食,暖烟袅袅。
沈如玉歪在铺着软垫的椅上,面前的白瓷盘里盛着刚切好的鱼脍, 薄如蝉翼,精致地摆放在瓷盘中,旁边还缀着几片鲜紫苏,瞧着便清爽可口。
她手里捏着小巧的银箸, 眼瞧着那最鲜嫩的一片,正要夹起来送入口中,忽听得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 伴着桂云略带慌张的呼喊。
“小姐, 小姐。”
沈如玉不由得愣了愣, 银箸停在半空,抬眸望去,眼底还带着几分吃食被扰的茫然, 软声问道:“这是怎的了,桂云姑姑?慌慌张张的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桂云一口气冲进小厅,脸上带着几分惊色与喜气,一把按住沈如玉持箸的手:“哎呦小姐您可先别吃了, 宋家、宋家派人来议亲了!此刻正与老爷夫人在正厅说话呢, 特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瞧瞧。”
沈如玉闻言,眨巴着杏眼,一时没反应过来, 脸上的娇憨还未褪去,只呆呆“啊?”了一声。
比起沈如玉的呆愣,一旁侍立的榴花早已喜出望外, 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忙不迭扭头对沈如玉道:“小姐,咱们快些去瞧瞧吧!”
沈如玉仍是一脸茫然,在榴花与桂云一左一右的催促下,才恍恍惚惚跟着往前厅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