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‘学习’,隔壁就是我的‘考场’,我们各考各的。
——你可以单方面宣布需要空间,但我也可以单方面宣布,我的空间里,必须要有你。
他想她走,又想她留。
覃乔看穿了他,却没怪他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——是无奈,是震动,其间还有一股强烈的心安。
陈嘉树不自觉地扬起唇角,微微启唇,低低念出那六个字:
“隔壁室友。”
“晚安。”
*
大清早覃乔到陈嘉树房间里吃家里送来的早饭。
男人还在里屋,她走进去,床上不见他。瞥见卫生间晃过深黑色毛衣一角,她走过去,贴着门框站着,他站在镜子前,正在发呆。
她从镜子里细细瞧他。出院前一天,她特地请了发型师上门,给陈嘉树仔细打理了头发。因为不是在原有发型上修整,故而换了个新发型——常规职场碎短。清爽帅气、利落干练,待西装一上身,仍可以一键切换回“陈董”模式。
陈嘉树这张脸本就什么发型都撑得起来。最早的时候,他留过接近寸头的发型,阳刚稳重,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。
记得杨淑华曾经打趣地问她,看中了陈嘉树什么?她半开玩笑地回答:“你不觉得嘉树很帅吗?”
是啊,最先留意到这个男人是在网吧里,周遭昏暗,他的出现仿佛自带一层淡黄色的边,尤其那双曜石般的双眸,仿佛盛着万千星辰。
后来在大学文化节上,她被人潮挤得跌落水中,陈嘉树想都没想就纵身跃下,将她从水里打捞起来。
锋利的下颌滴着水,瞳眸漆黑,眼底却是星火灼灼。
此后,便是念念不忘。
一瞬的恍惚被细微的声响唤回。她的视野清晰起来,只见陈嘉树的右手在台面上无措地摸索,身体却僵硬地绷着。
覃乔视线落向那副就在他手边的墨镜,话未出口,墨镜已被他碰落在地。
“啪嗒”。
墨镜躺在他的脚边,一条镜腿断裂,歪在一旁。
她走上前,刚弯下身,却与同时弯腰的他脑袋相撞。
声音很响,额头很痛。
“嘉树!”
“乔乔!”
两人同时惊呼出对方的名字。
随即直起腰,不约而同地走向对方,紧紧抱住彼此。
陈嘉树垂下头,抬手捧住她的脸,十指在她脸上紧张地摸索,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“看”着她:“撞到哪里了?疼不疼?”
他右眼皮颤抖着,几乎张开一半,露出的眼珠表面湿漉漉一片红,不是血丝,而是整个覆盖。
覃乔头皮瞬间发麻,心跳仿佛骤停,整个人直接僵硬住。
脑海里飞速闪过那天在医院陈嘉树拆完线的模样。那时他的眼皮像是肌无力般与下眼睑之间只留一道一两厘米的缝隙,隐约可见里面粉色的眼睛。她还想要看清,陈嘉树就别过头去,不让她看。
此刻,覃乔又从陈嘉树漆黑的左眼瞳里看见了自己——她的眼睛瞪得比他的更大,眸底满是惊惧。
“乔乔……回答我,怎么了?”陈嘉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拇指忽然停在她淌下泪水的内眼角,“很疼吗?”
覃乔连忙摇头:“我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,幸好他没看见她刚才的表情。
她以为自己爱他的全部,却害怕他的眼睛。若是让他知道,该有多痛。
覃乔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,脸颊贴着他的搏动的颈侧。
静谧在空气中蔓延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两人都像是被冻在原地,待心情渐渐平复后,覃乔低声说:“嘉树,不只你要学习,我也需要学习……但我爱你,我真的爱你。”
明知道他听不见,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覃乔背脊一寒。
身体逐渐放松的陈嘉树抬手轻扣住她的后脑,抚过她的发丝,轻柔的语音从头顶落下:“我的眼睛吓到你了,对吗?”
覃乔本能地想说没有,话刚到嘴边,立即意识到陈嘉树会这么问,定是她过激的反应被他察觉了。
她松开一只手,攥住他的手腕,想要拉起。侧眸时,才发觉他紧握着拳。
后退一步,覃乔双手捧住他的拳头,头垂得更低,一根一根掰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他不声不响,任由她动作。
可到了最后一根小拇指时,他又收紧。
“别写了……它很丑,我知道。”
她下意识辩解:“不,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陈嘉树轻声问。
覃乔只觉得头上仿佛压着千斤重量,抬不起目光,只能继续盯着他的拳头,顺着话接下去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忽然,“不是什么?”这句话在她脑海中闪回了一下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近在眼前的男人正用手遮着左眼,嘴角却挑着温柔至极的弧度:“好了,你说得对,我们都需要学习。”
“你……你能听见了?”这句话一出口,覃乔眼眶里含着的泪水顷刻涌出。
陈嘉树轻轻点头。覃乔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急切追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,撞那一下之后,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,突然就好了。”陈嘉树仍在微笑,“乔乔,你先出去一下,我需要处理一点个人问题。”
覃乔拾起那副断了一条腿的墨镜,发现镜腿无法装回,说:“墨镜坏了,我先让老宋去重新买一副。”
“好。”陈嘉树轻吐出一个字,转身,向前走,直到身体轻轻抵住洗脸台的边缘才停下。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他又催了一遍。
他听力恢复了,这明明是值得高兴、值得庆祝的事,却因她而搞砸了。覃乔尝到唇边咸涩的泪水,她咬住下唇,咬到唇色发白。
男人微微俯身,手在空气里探了探,握住水龙头开关,他打开水阀,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入池盆。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浸入水中,轻柔地搓洗,水池底部的放水孔半开着,水流打着旋儿漏下去。
覃乔盯着那涡旋看了几秒,抬起视线时,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陈嘉树微弯的唇线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老宋很快将墨镜买来,交给覃乔,不作停留地关门离开。
覃乔拿着它走进黑沉沉的卧室。里头窗帘紧闭,昏暗的光线中,男人坐在床边,背对着她。身上那件黑色毛衣与暗影相融,不仔细分辨都分不出轮廓。
她说:“墨镜买来了。”
陈嘉树闻声,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侧身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。
“嘉树,周日是你生日,我定了生日蛋糕。”覃乔坐在他左侧,将墨镜放进他手里:“我想孩子们也想和你一块过。”
戴上墨镜,陈嘉树抿唇一笑:“好啊,届时回去,陪陪他们。”
便没话了,覃乔陪他坐了十多分钟,估摸着差不多该上班了,转眸看着他说:“我得去上班了,记得吃早饭。”
陈嘉树点头起身:“送送你。”
*
覃乔离开不到十分钟,陈嘉树便将站在外间的老宋叫了进来,报出一串号码让他拨打。
等待孙刚的间隙,老宋扶着他走到阳台。陈嘉树向老宋要了根烟,含在唇间,老宋立即俯身为他点燃。
青白的烟雾缭绕散开,朦胧了陈嘉树凌厉的眉。他夹着烟的手轻轻一挥,老宋会意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逃出来至今,细细一算也有十天了。耳朵听不见,加上心情低沉,很多事情只知道一半。
还记得那天在医院,孙刚在一旁述说,由覃乔用盲文转达给他。那一家子人已被警方带走,由于作案地点在Q市,案件开庭也会在那里。
孙刚请的钱律师将作为他的代理律师处理此案,但待到正式开庭时,仍需他亲自到场一趟。
至于仲琴,住院第三天陈嘉树就向孙刚打听了,孙刚问了钱律师告诉他,这个女人和女儿也在警局,而且还举报陆家参与拐卖。
虽然她有自己的‘算计’,但他能逃出来,还是多亏她提供的帮助。
该报答她。
烟抽完,陈嘉树扶墙回到屋内,凭着记忆缓步向沙发。当脚尖轻触到茶几角,他贴着茶几边缘绕过去,坐到沙发上。
呆坐了很久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老宋进来说:“陈董,孙总来了。”
陈嘉树推了推墨镜,挺直腰板,抬高音量:“孙大哥,您请进。”
孙刚与老宋在门口错身而过。他向来沉稳,但见陈嘉树听力恢复,眼角不由染上真切的笑意,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耳朵好了,万幸。”他在陈嘉树对面的沙发坐下,声音里带着宽慰。
陈嘉树循声侧过脸,墨镜下的唇角微微牵起:“那几天,辛苦孙大哥了。”
他今日请孙刚过来,主要是想了解案情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