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直都在看她？
“周憬之，你想发吗？”她眼睛亮晶晶，跃跃欲试。
过了一会，他眼睛闪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这一应声倒是让徐卫满脸不可思议，不停飞瞟他。
“那我们发什么照片？”夏习习提起兴致。
她转而又有些纠结，又有几分懊恼：“我突然想起来，除了南岛的时候我们合拍过几张照片，之后我们就再没合过照！”
周憬之帮她取下她头上的护颈圈，“那一会拍。”
夏习习点头。
周憬之掀起眼皮看向徐卫，徐卫收到眼神，赶紧朝小情侣摆摆手：“我手头还有点工作想收个尾，你们先走吧，我锁办公室。”
“那我们先走咯。”夏习习扭扭脖子站起身。
周憬之拿起她放在椅背的天蓝色羊绒大衣，细致拍落底部淡淡一层灰。
夏习习看到了他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外套应该是拖了地，她道：“哎呀没关系的。”
但周憬之一定要确认洁净后才给她套上。
“走吧。”周憬之推门，让她先行，“晚餐有想法吗？”
“我想去……”夏习习忽而灵光一闪，她侧头看向并排走向她的周憬之，“去你最喜欢的餐厅里吃饭。”
周憬之脚步停滞一瞬，他轻轻应声。
“好。”
一个小时后，夏习习和周憬之站定在一家黄牛肉馆面前。
夏习习抬头看那写着“姚记黄牛肉”五字的黑底黄字招牌。
这家店在外环，是没重建，只翻修了外立面和街道的老城区。
夏习习忍不住好奇，捏着周憬之右侧衣袖，左看右看。
这条巷子连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望玉人也没来过。
巷子有两百米长，巷子上方的电线越过低矮的一层楼高的房顶，房子墙面是刷了白墙的斜坡瓦顶，屋檐下挂着空调外机，径自对着巷子里吹。
她不敢想象这巷里的夏天会有多热。
路面倒是很干净，符合望玉市一贯的城市面貌，铺就的是细小石砖。往路面一看，一小段路上就有五六个方形圆形大小不一的井盖。
虽然这条巷子窄小又设计得乱糟糟，但夏习习还挺喜欢。
别有一番烟火气。
她又看回眼前的牛肉店。
小店的木门小巧，一次仅能一人通过，夏习习踮脚探身。
透过木门上的方形玻璃窗，她看到里面摆了两排餐桌。桌子不多，就四张四人座桌子。
里面三张已经坐满了人，现在剩一张空置着，似乎是预定好的位置，门外还排着长龙。
看这热闹场面，估计晚八点后才能吃上晚饭。
夏习习有些犹疑地望向身旁的周憬之。
周憬之收到她不定的眼神，他拉开门，“进去吧。”
夏习习闻言，确定那张空桌是他们的。
她安心踏入馆内。
穿越窄窄的过道，才一落座，一约莫四十岁左右，穿着厨师服精壮身材的大叔笑吟吟走了过来，手里握着蓝色塑料菜单。
他先是笑着看了周憬之一眼，又略带惊奇地看了眼夏习习，“喔唷，憬之啊，长久勿见，侬轧朋友啦？女朋友？”
“云叔，长久勿见。”周憬之点头，“她叫夏习习，是我……女朋友。”
“侬和侬女朋友想吃什么？”
周憬之望向对面坐着的夏习习。
夏习习看向墙面挂着黑板，“招牌中式卤牛排？”
“一句言话。”云叔手中飞速记录，接着又看向周憬之，“特以前一样额？”
“对。”
云叔看了眼门外的长龙，他刚开口想多聊几句，就被后厨里的老婆在催：“老云侬勒在做什么啊嘎慢得要死！汤要潽出来了呀！”
周憬之道：“云叔您先去忙。”
“今天人多，阿拉闲话下趟再讲哦！”云叔拍拍他的肩，扔下这句后火急火燎地就离去。
云叔走后，周憬之则从袋中抽出湿巾擦拭桌面，擦完桌面，取一包新湿巾在手心捂热。
等温度差不多后朝她伸出手。
夏习习自然伸出。
周憬之低头一根根细细擦拭她的手指。
夏习习则左看右看，打量这家装修简朴的店。
她最后好奇地回头看向周憬之：“周憬之，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呀？你以前住这里吗？”
周憬之闻言手一顿，转而继续擦拭。
他道：“初三那年暑假，我一个人刚到望玉的时候，常常骑着单车游荡有一回，一不留神就晃到了这里。”
单车街巷里穿梭，从天
亮到天黑，靠近地面的天空发着青紫色，十五岁的周憬之饥肠辘辘，推着偃旗息鼓的单车，顺着香味，走到了这家牛肉馆面前。
钱不够，男孩只是站在门口，静静看了好一会后，推车准备离去。
“当时，一位奶奶拉住了我，请我吃了碗牛杂粉，当时的牛杂粉还是十五元。”
夏习习闻言，抬头看了眼黑板，在黑板右侧的汤面一栏里，看到了牛杂粉的价格。
三十五元。
“后来，我得空了就会来这里，也认识了那位奶奶和这家黄牛肉店的云叔。”
夏习习这回却敏感的抓住了重点。
十五元，还有……
“等一下下。”她呐呐出声，“你当年一个来的望玉？”
“嗯。”
等等，夏习习脑子要转不过来了。
他刚来的时候，甚至连十五块都捉襟见肘吗？
然后，她记得他不是说过他妈妈去世了吗？那他说，他一个人来的望玉……
夏习习倒吸一口气。
所以，他初中毕业后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所以说，他高中以来，都是一个人。
难怪……记忆里的他不论在何时，总是话少沉默，形单影只。
开家长会时，他的位置要么是空的，要么是他自己。
“周……”夏习习失语。
恰在此时，他们点的单送了上来。
大叔又笑呵呵地跟周憬之聊了几句，紧接着就赶去继续忙下一位顾客点的餐。
夏习习盯着他热气腾腾的牛杂粉。
好奇怪，他的那些热气怎么飘到她眼睛这里了。
感觉眼睛有些模糊，她眨眨眼。
她赶紧低下头。
她慌忙地叉了块切好的牛肉，放入口中，她轻轻嚼了起来。
很嫩很鲜，味道确实非常嗲。
只是，她怎么总觉得苦苦的。
“周憬之，你吃呀。”她低着头说。
周憬之静静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这顿饭在沉默中吃得匆忙。
告别大叔后，夏习习脚快一步，周憬之跟在她身后。
“习习。”他在身后喊她。
夏习习只是双手插兜，一个劲低着头往前走。
“习习。”他还在喊她。
她继续走，只是，步伐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“习习，你走反方向了。”
夏习习这才停住脚，她背对着他，站定不动，头死死垂着。
周憬之大步走至她身旁，然后站定在她眼前。
“习习。”
她有些哽咽，忽而抬头道：“周憬之，我好后悔。”
周憬之见她眼角没有泪，原本在店里持续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。
他又仔细看她，只是她还在死死咬着下唇。
原本红润的下唇被咬得失了血色，咬得极其用力，她自己却浑然未觉。
他往前又走了两步，伸手握住她的下巴，他大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下方，他指腹敲了敲示意她。
“习习，别咬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夏习习如他愿松嘴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我好后悔我对你那么糟糕，我好讨厌自己的迟钝。”怎么会有她那么迟钝的一个人，到现在才后知后觉。
后知后觉，周憬之原来那么苦。
她眼角逐渐有些湿润。
周憬之眼瞳里像蓄了池水，只在她开口时才掀起清浅波澜。
“我从不觉得你对我糟糕，我也喜欢你的慢一拍。”
夏习习眼泪还含在眼框里，表情忽而怔松。
他好温柔。
周憬之站起身走至她身旁，牵起她。
夏习习嗅到身旁熟悉的香气。
前方黑洞洞的小巷，忽而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她徒自漫漫生了好多懊恼，她低着头看着昏暗的石砖，那不规则的凹槽吞没了昏暗的灯光。
她说：“要是，要是我高中就和你熟悉那该多好，那样子我们早早就能在一起了，那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苦哈哈的。”
周憬之沉静望着她，眼里满是释然的温柔。
午夜梦回，他数万万次想过，如果他早早和她相熟，会不会不一样？
他是昏沉沼泽里根茎横走的菖蒲，而她是高高挂起肆意张扬的太阳。他不受控地被她吸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