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,她有情绪,是平静的情绪,不是压抑了怒火的情绪。
夏习习感受到了。
对她而言,这也很久违了。
“你以前在感情的事上一张白板,我原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开情窍,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你讲婚姻相关的事情。”
赵裕清放下支在额角的手,重回抱臂状,她道:“那晚我是觉得时机合适才跟你讲,但我没料到你反应会那么激烈。”
夏习习点头表示理解,但是——
“当时,你明明也有情绪的,你只单单看到我的情绪,但是我也看到了你的,你让你自己显得冷静显得客观,但你的话就是带了不好的情绪,你就是伤到我了。”
赵裕清不接话。
过了一会,夏习习看着她,突然问:“你是不是后悔和爸爸结婚了?”
这是,她昨晚捕捉到的微妙感受。
赵裕清闻言,这回仔仔细细查看了夏习习的小脸一番。
和她八分像的脸,却满是娇憨天真。
但此刻,她却也总觉她多了许多坚韧。
不过,好像也没变多?她好像一直都有。只是她以往似乎没注意到。
以前对夏习习的印象,好像一直定格在她未成年的时期。
总是觉得她这个不懂那个不通,总是喜欢反着来,说错话爱搞乌龙,听话不听音。
但现在,她发现她原来很会品话,也懂听音。
还会捕捉情绪,捕捉感觉。
原来啊,她成长了这么多。
原来
啊,她忽略了她,那么多。
赵裕清轻轻叹了口气,她双手交叠搭在腕上看向夏习习:“说不后悔当然是假的。”
夏习习闻言一怔,倒是也没想到赵女士这回这么坦诚布公。
“我们两人磨合了一辈子也还是没磨合好。”
夏习习咬着唇,她问:“因为,你觉得我爸有……病?”
赵裕清忽而顿住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。
“习习,我该怎么说呢?也有部分原因。”
“我们早年以为彼此的性格是合适的,他幽默风趣,天马行空。我一丝不苟,有条不紊。对方拥有我所没有的特质,正是这样我们互相吸引。”
她忽而自嘲一笑。
“但后来啊,时间一长,我们发现我们其实都有病。他过于多动,我过于刻板。我忍受不了他那散漫的性格,他接受不了我的偏执,在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,磨合了那么多年,我们还是磨合不来。”
“所以,习习啊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提前向对方坦诚你有ADHD了吗?从你以后的恋爱对象再到结婚对象,都是要提前知道你的病且能长久包容的人。在恋爱阶段,用你的直觉和感受,筛掉接受不了你的人,留下能接受且有几率磨合好的且你爱的人,再去考虑步入婚姻或其他。”
“你现在的那位朋友,他能吗?”
夏习习毫不犹豫:“当然能呀!”
赵裕清忽而笑了,“男人嘴里的哄话不可信。”
夏习习又道:“可是他高中就暗恋我哎,在知道我有病的情况下还暗恋我。”
赵裕清哂笑一声,笑容也淡了下来。
“是吗?高中你们的接触多吗?他似乎也并没有能和你长期且稳定的深入接触机会。他现在说的能包容,不代表以后会包容。”
夏习习坚定道:“可是我们现在在接触哎,他知道我有ADHD,会纠正我不能说自己是有病的;他知道我写毕业论文很痛苦,花一周时间花很多精力给我专门做了写论文的游戏,让我写得一点都不痛苦。之前在南岛的时候,他还在和我没那么熟的情况下,揽了我讨厌的琐碎活,从生活任务到实践任务上,他把我厌烦的枯燥活全都做了,还会让我自主选择感兴趣的事情去做。”
“这都发生在我们现在还没谈朋友的情况下噢。”
夏习习此刻冷静又真挚:“妈妈,你不用说什么以后人会变之类的,我知道人都会变。但是,我当下的感受是不会变。”
“而且,你自己也教育我,要有勇气,要有斩断一切的能力。我一直都有的,不是吗?只是我在和你们的相处中,这份特质并不会展露出来而已。我不展露,不代表我缺乏噢,你可不要小瞧了我。”
赵裕清闻言沉默片刻。
忽而她叹了口气。
有些感慨,又有些怅然。
原来,在不知不觉中,她已经缺失了那么多对夏习习的了解。
赵裕清终于展开一个有些僵硬但柔和的笑。
“习习。”她正视着夏习习:“抱歉,我之前过于武断和自大,没有正式和你聊过天,甚至于要你先开口主动找我。”
“你……很棒。”
夏习习一愣,忽而咧开嘴笑了,笑容无比灿烂,她叉着腰,骄傲抬头:“那当然啦!我一直都很棒的好不好。”
她又开始活泼了起来,语调里也透露着轻快:“赵女士,想不想要你的香香女儿给你个大大的拥抱!”
赵裕清莞尔。
“不要。”
夏习习可不管,她直接绕过她的大书桌走到她身旁,大大抱住她。
“你说不要就不要?那我偏要抱,我就喜欢强制爱。”
夏习习弯着腰,头放在赵裕清头侧,她蹭了蹭她的脖颈。
妈妈安心的香气,总是能隔着不同的香水味透露出来。
她一直一直都知道,以前无数次两人吵架后的夜晚,妈妈的香气都出现在了她房间的某些角落里。
抱了一会,她闷闷道:“妈妈,我知道,花园的小门一直都是你让刘伯给我留的。”
赵裕清怔愣一瞬,眼角有些温热。
她回抱住了夏习习。
原来啊,她的习习什么都知道。
*
和赵女士坦诚后,夏习习只觉和她原本一直都有的隔膜似乎消失了很多。
当然,她的严苛和强硬该有的也还是会有。
比如,她早上赖床的时候,赵女士会忍不住抱臂敲她的门。
“夏!——夏习习。”
原本要喷发的火山又熄灭,转而又用平和的语气问她什么时候起床。
哎。
夏习习眯着眼,蹭了蹭被子。
太幸福了。
幸福到让她开始回忆起了周憬之昨日讲的话。
他,他昨天为什么那么突然就说喜欢她?
周憬之……是认真的?
但为什么他说了后就直接把她带下楼了?
是因为她说她讨厌他,他就立马补充说喜欢她?
他的意思,其实就是普通朋友的那种意思?
她搞不懂。
咬着唇思索片刻,她掏出手机,拨打周憬之电话。
嘟一声响,电话立马被接通。
“嗯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低而缓,尾音还带小钩子。
夏习习一下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。
她无意识又开始捏起了被角。
她听着电话那头沉稳而有规律的呼吸声。
“那、那个……”
“你游戏进度玩到哪了?”
二人同时开口。
二人同时停住。
周憬之道:“你先说。”
她于是开口:“啊,我玩到第90关了。”
那边似乎有些惊讶于夏习习的进度。
周憬之也的确意外,按她的进度,初稿差不多能有雏形。
但是,她的速度过于快,快到让他怀疑她是不是在过度专注情形下熬夜玩。
被他打岔过后,夏习习又想起正事。
“周……”
“你把游戏里的文本先导出一份发我。”
哎,犹豫就会错失开口机会。
“……”夏习习老实爬下床,捡了地上扔着的笔记本,开电脑,发word导出给他。
过了十五分钟。
夏习习趴在床上,手指打着圈划拉着真丝床单,问:“周憬之,你看完了吗?”
“嗯。”周憬之道:“进度不错。”
夏习习赶紧狗腿献殷勤:“哎呀,还是多亏了你的软件呀,要不是你,我现在写论文哪里会轻松那么多!”
“……不客气。”周憬之:“但是,我想知道你怎么能在这段时间内就打到了100关。”
“你熬夜了?”
夏习习讪讪道:“有时候玩上头了,那肯定也要熬点小夜嘛。”
“是吗?”周憬之鼻息哼声,倒也不再问她给她施压。
“说吧,你今天想干什么?”
夏习习咳嗽一声:“我不想干嘛,我就是想问你个事。”
周憬之安静等她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,夏习习翻身,仰躺在床上。
她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细垂着丝线的吊灯。
“周憬之,你……你昨天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夏习习不满:“哎呀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!你又跟我打哑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