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！右翼快撑不住了！”一士兵嘶喊着扑到他身侧,背上还插着半截箭矢。
“陛下！左翼快撑不住了！”又一士兵跌跌撞撞前来禀报。
裴昭紧锁眉头，目光所及之处,他亲眼看见一个不过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兵被斩断手臂,惨叫着滚进泥泞，看见老兵用身体为同袍挡刀,肠肚流了一地。
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，被战马踏成肉泥。
“啊！”他终是忍不住长啸一声。
“我军五倍于敌军,怎会败！”他攥紧的拳头在自己腿上铁甲上砸出闷响。
这和他预想的战场全然不同，没有中军大帐里运筹帷幄的从容，没有令旗挥动时千军应和的壮阔,更没有想象中麾下将士如潮水般吞没敌阵的酣畅。
有的只是粘稠血浆糊住眼睫，是断枪插在尸堆上微微颤动，是饿得握不住刀的士兵被匈奴人当胸劈开！
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沈歌听闻那声怒吼，回身看去，只看到裴昭整个人正傻了眼一般骑着他那玉狮子立在那厮杀之中，其亲卫正拼了命地挡在他的身前，而他仿佛已浑然不觉。
她忍不住吼道：“敌军故意放出狼群耗我军力，若再趁我军阵型散乱时直取中军！雁行阵将破，届时，将是一场残酷屠戮！敌军蓄谋而来，我军不该再徒增伤亡，陛下！退吧！”
她承认她来此地之前也确实抱有一丝侥幸心理，以为大军就算疲惫，就算劳累，然那以五倍于敌军的兵力，论起人数，五人打一人岂有打不过的道理，何况他们的武器更加精良，阵法之中还有弓弩手的加持。
然战场之上，这奇迹并未发生在他们这方！而是生在了另一方。
敌军上下一心，有游牧民族与生自来的信仰，而他们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，不仅有各关将军所率，还有中原刚征入伍的愣
头青，亦并非所有人都对这次出征信心满满，绝大多数都对裴昭这个头一次带领大军北上的小皇帝打心里不服。
“退。”裴昭手指微抖，挥剑指向天空，“退！”
“三千精骑听令！”沈歌随后喊道：“随我殿后！”
“是！”整齐划一的喊声冲破战场喧嚣，让沈歌又生出些力量来，她撕下一条衣服布带，缠住了微裂的虎口。
她的余光亦在意着身后文臣的方向，好在裴谳没有像裴昭一样，勇猛冲刺，在后方得了移山填海和亲卫保护，还算安全，甚至不少文臣，也都躲在了裴谳的亲卫保护之中，也算是让人安心些。
可此刻撤退又谈何容易？
阵前转身，便是将后背暴露于敌军，将士们已杀红了眼，听闻退兵号令，军心已乱。敌方士兵虎视眈眈，见到这边稍有退意，便如饿狼扑食般追击而来。
需得有人能顶得住压力，扛得住敌军攻势来，将以五打一的局面变成以一打五，才能顺利撤退。
沈歌手上千钧已经抛弃了所有花哨刀法，刀刀指向敌人要害，直指敌人的咽喉、心窝之处，头上汗水从她额角滴落，一滴滴落在土里，耳边刀刃的乒乓之声不绝，直听得人耳朵发疼。
饥饿会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，仗着心中不后退三个字，她就这样冲进敌军圈子里，帮助那些还未脱离战场的战士们赶紧撤离。
“走！”沈歌呐喊着，驱赶那些不愿离去的战士。
“将军，我已经活不成了，就再拼一拼！我和这些匈奴人拼了！”
忽而一个肚子上挨了深深一刀的士兵冲到了她眼前，帮她挡下了敌人的一刀。
沈歌手中握着的刀微微颤抖，目光之中是满眼狠辣。
若是此时站在她的对面，也定然会被此女身上那等赫人气势震撼，这人只余血污的脸上，一双眼睛如鹰，锐利而坚韧，一把长刀染血，劈砍之间，顷时就可夺人性命。
战场之上的她，好似真应了那青面獠牙的称号来！
“先往绝云关撤！”
兵部几位侍郎紧急商讨过后，得出这样的一个部署。
绝云关地势高耸，夹在两山之间，确有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之险。
“唯一不定的便是敌军若不放弃，一直死攻绝云关，届时大军被困关内，守军及大量粮草必将陷入孤绝之境，成为死棋。”
“关隘虽险，却已是孤悬之刃。”一位侍郎在战场喧嚣之下，指着地图上蜿蜒的敌军行进路线，声音沙哑，“一旦后方被截，绝云关便从利刃化为囚笼。”
另一位侍郎沉吟片刻，接口道：“不如撤去关后三十里处的平缓谷地，既可利用山势延缓敌军追击，又便于接应从南面运来的粮草。以空间换时间，待重整旗鼓，未必不能夺回此关。”
“全军撤退！”
几人还未商讨完接下来的战略，就被身后撤离的大军催促。
“陛下，兵部此次商议，决定我们撤去绝云关后方三十里的谷地，既可以拖延敌军时间，又可以为粮草留一条路来。”兵部萧珩前去找已经退向后方的裴昭。
“准。”裴昭骑在他的玉狮子之上，怀中半搂着胸口中了一箭的昭华郡主，宛若失了魂，浑浑噩噩地答道。
他第一次见她的轻甲装束，就算比起他那位骠骑将军的皇婶来也是不输飒爽，昭华郡主骑在马上时，那轻甲在日光下闪着光，让人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，那些士兵的目光竟惹得他都有些嫉妒
只是轻甲此时被血色染上，他看着有些不顺眼，可他却见她的眼睛之中似乎又有了从前的光，那种他喜欢看见的光，是同宫里那群大臣、娘娘、丫鬟、太监眼中未曾见过的东西。
他只在儿时的慕容眼中看过，在那个粉雕玉琢，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娃眼里见过。
“慕容，别怕，朕已经去寻了太医，不多时就会来了！”裴昭骑着马，手上不断擦着慕容雪嘴角流出的血迹。
“若是那群庸医治不好你，朕就砍了他们的脑袋！”
裴昭入手只有一片冰凉，他有些恐惧，父皇离世时，叫他去床前等着时，那双手也是这般冰凉，他怕，很怕……怕慕容也和他父皇一样，握着他的手，握着握着就松开了。
可他怀里的慕容雪，脸色苍白，胸口上的箭伤血流不止，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。
她被迫微微仰起头，好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裴昭了，他二人相识十数余年，此人怎么还是这副少年模样，儿时长得什么样子，竟好像一丝都没变过。
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也丝毫没变，想打仗就只知道往前冲，想治理天下就一个劲的去对百姓好，全然不顾底下的那群老狐狸对他怨言多深……
这样的一个人，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，他定会自责自己无法救天下人，会在无数次的自我矛盾中找不到自己，也定会遍体鳞伤却没得到任何好处。
做他伴读时，她曾经在学堂之上，见到裴昭那副傻样子，不止一次担忧我朝的未来走势，甚至已经筹谋着若是有朝一日国毁在裴昭手里，她该何去何从。
慕容雪想着想着，脸上就又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慕容！”裴昭皱着眉头，拍了拍她的脸。
“别睡！”裴昭一声大喝，将慕容雪从昏昏欲睡中拉了起来。
他如今怎么竟然又叫她慕容？那本是那时，他二人在学堂时他唤她的称呼。
那个小裴昭经常对她说些傻话，说自己竟对什么三纲五常毫不在意，说他要做皇帝第一个就是废掉这繁琐规矩礼仪。
所以他不唤她郡主，只唤她的慕容。
其实，这傻子也还挺可爱的。
可比起那个文韬武略皆出众，万事筹谋万全的他的皇叔，还是差了一筹。
若是裴谳的话，说不定他想废了三纲五常还真废得掉，可裴昭不能，他只能想想，却做不到。
“只要你活着回去，朕就封你做个女官！”裴昭忽而说道。
“礼部如何？活轻松些，也利于你养病。”
裴昭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，他只是不想让她睡着罢了。
“太医呢？”裴昭眼见慕容雪进气少出气多，不顾四周的喧嚣箭雨，大声嘶吼着：“赶紧给朕滚过来！”
她今日很畅快，在战场上杀那些匈奴兵杀的好畅快！
若她不是总督的女儿就好了，若她能做个男人就好了，能做个中了探花之后，在朝为官，做个能为百姓谋福利的男人就好了。
第68章 绝地求生
裴谳耳中听着四处吵嚷,可他却迟迟未动，他眼中全是沈歌站于敌营之前的模样，狂风掠过她染血的盔甲和散落的青丝,为何每次她都要将自己置于那殿后之位，置于那最险峻之处，置于那九死一生之地……
只因她是那把最利的刃吗？
他只想冲过去，想将她狠狠拽回，想对她质问，想问她到底记不记得自己也是个血肉之躯的人，而非一件可以用来堵住缺口的冰冷兵刃！
他虽不擅武，可这次却想等等她，至少亲眼见她无恙归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