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边那位?只是梳洗,何必鬼鬼祟祟?我自己解决,”宁佳与警惕环顾门窗,视线落回眼前的女子,“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宁佳与是个好脾气,与人吵嘴也鲜少真心动怒。时下或因困倦而郁闷,抑或是不满宁展将她看得如此娇气,言语透着些抵触。
大伙儿都是日晒雨淋过来的,宁展却特地花钱雇人替她梳洗,这不是存心讽刺她吃不得苦吗!
论及梳洗,女子惧色淡了不少。她侧首看宁佳与,认真道:“您确定......您要自己梳洗吗?”
宁佳与把人五官轮廓瞧个大概,心中有了数。
随年岁增长,步溪女子衰老的速度反而愈来愈慢。及芨前后,便是她们年龄最接近容貌的时段。
若平日碰见貌似芳龄二十的女子,须得往上添十至二十岁,即能大致估计真实岁数。遇上她师父那样驻颜了得者,则另当别论。
以她的年纪,理应唤不速之客一声“婶婶”。
宁佳与开始就探了这位毫无内力之人的脉,眼下松开禁锢,仍不明其底细,于是客气道:“有何不妥?请婶婶赐教。”
客人态度缓和,女子不拘着了,摸索点起榻前灯,取脚边提盒内备的铜镜,举到客人面前,恭敬道:“姑娘,您瞧。您敷了粉、染了唇的妆面,怎好洗得这样随意?”
镜中映出红一片、白一片的脸,宁佳与终于想起柳如殷今日帮她施的妆可不薄,和师父过去给她点的淡胭脂万不能比,非清水可以洗净。
“那......”宁佳与凑上问,“如何是好啊?”
女人努力保持敬畏姿态,说话却按捺不住亲和。
“你们天生丽质的小姑娘,仗着年岁小,偏不爱遵老祖宗那一套法子来。这样下去,咱们步溪的美貌早晚要丢呀!近些,近些瞧。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?”
宁佳与踩着鞋袜随女人来到方桌边,桌上有盆她捞了几下的清水。
她手肘搭在桌沿,看女人展示白瓷小罐,奇道:“什么呀?”
“嘿,不知道罢!这个,叫作八白香——”
女人自信揭封,罐里装着米黄粉末。她将少许粉末倒上手背,用清水化为乳膏状,最后两指点膏,贴宁佳与的双颊揉开。
“不但可以洗净你的小脸蛋,另有润泽肌肤的效用,更能防斑斑点点及某些瘙痒之症。可惜原料不好找,价钱跟着涨上天,寻常人家一辈子摸不到,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!”
白瓷罐平平无奇,宁佳与观之分明不像难得物件,何以稀罕?
“敢问婶婶,原料为什么不好找?就算不好找,自己种不行么?”
“欸哟,姑娘!”
女人大惊失色,忙摆动另一只空闲的手,压声劝道:“这八白香好是好,原料可不兴种!那是官家明令禁的东西。”
言尽于此,满面热情的女人抿了嘴不多解释。宁佳与直觉问不出来因去果,则另辟蹊径道:“这般珍贵,婶婶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吗?否则把八白香给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用,未免太过慷慨了不是?”
“哪里呀!这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,女人忽然正经道:“这是我家中祖传的,不舍得使,指不定明日就坏了。给你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用,好过砸在罐里。”
“这......”宁佳与挑眉,难以置信,“也能祖传?”
“怎么不能?”
说罢,女人毫无征兆提速,三两下洗净宁佳与的脸蛋,随即拎起妆奁溜之大吉。
宁佳与坐方桌旁,正对房门,神意复杂。
她望着女人背影远去,复望宁展紧闭的房门,勉强相信那位热情的婶婶深夜到访竟真是为她梳洗而已。
第82章 易容“请小与姑娘离我近些。”……
翌日,蛙鸣蝉噪,晨光落榻前。
酷暑磨人,宁佳与埋于枕间满额细汗。即便如此,她依然睡得安恬。
她有个好师父,师父赠的福气久久不散,师父的药也永远灵验。
今天之前,宁佳与还在思索,世上真有人或物能打败师父玄之又玄的高招吗?
“......姑娘?与姑娘?”
许是有的。
“时辰不早了,与姑娘。与——”
对付她,恐怕没什么招数比大清早堪当催命的叫早声更狠了。宁佳与掀开凉褥,神色苦大仇深。
她认栽似的将自己从床上拔起,耷拉着眼皮,头顶鸟窝去应门。
“......柳姐姐?”宁佳与揉开眼,诧异道,“你怎么,会在这儿?!”
宁展后半夜犹与她质疑柳如殷居心,现下就大剌剌把人放进了青竹暗桩?
“我们先进屋。”柳如殷递上手中的食盒,匆匆牵宁佳与落座。她快速为宁佳与梳理长发,边忙边说:“抱歉与姑娘,事发突然,不得已扰你清梦。盒里是街边买的早点,待会要启程赶路了,先垫一垫肚子为好。”
“赶路?出了什么事吗?”宁佳与移盒盖往里瞧,怎料早点却是昨日一个劲胡吃海塞的桂花糕。她索然挪回盒盖,难为情道:“柳姐姐,我自己梳洗就行......”
“景公子近来饭点都习惯到厨间寻我了,与姑娘何必同我见外?我既有手艺,闲着才是浪费,南行路上还要劳大家多担待。”
无论烹调还是梳妆打扮,皆是柳如殷十分拿得出手的技艺。说话便给人从上到下收拾得利落齐整,末了她也不忘系好宁佳与的幸运结。
“今晨,元公子派人告知以宁兄弟须即刻启程,马车将我们送到这里与你们汇合。是为什么事,元公子没说,我以为他同你打过招呼了。”
宁佳与蹙起眉,心中揣测宁展的盘算,动作却不耽搁片刻。她绑紧墨靴丝絇,收起枕边的竹簪,提了食盒,马不停蹄跟着柳如殷往外走。
“以宁兄和景公子呢?”宁佳与四下望,庭院似夜静若无人,连宁展也不见。
两人跨过门槛,近青竹马车,舆内仍未照常传来景以承“吱哩哇啦”的声。
“景公子怕长途枯燥,道是要采办些新书路上读。不过,适才唤与姑娘费时良久,两人按理该回了......”柳如殷左顾右盼,最终拍了拍宁佳与的肩,“与姑娘先上车罢,我去书肆找找他们。”
柳如殷前脚走了,帷帘内飘出几声清晰的嗤笑。
宁佳与一听即知里头坐着哪尊大佛,那嗤笑的含义更是明确。
她气冲冲掀帘上车,屁股没坐稳就朝对方扬下巴,道:“笑什么?有什么可笑!如非元公子昨夜偏带我到此开‘茶会’,我今日至于起不来床吗?”
“但小与并未回绝我的邀请啊,真是教人有冤无处诉。”
宁展乐呵呵看宁佳与在对面坐下,抬眼注意到她颅顶单束着条发带,敛了笑意。
“是赶得太急了?怎的没佩上簪子?”
毕竟宁佳与才宽慰宁展那两道划痕算不得什么,这会儿无端弃而不戴,本就自责的宁展很难不多虑。
“收在这了。”宁佳与指尖点在左胸口。
竹簪与柳如殷的耳坠都被她仔细装入内袋,绝无偏颇,宁展直白的目光却让宁佳与莫名心虚。
她果断错开视线,敲响腿上的食盒,言之凿凿:“您没头没尾催大家赶路,我哪知此行会遇上什么。好歹是您一片心意,不得好生保管么?丢了,在下没准要成坊间罔顾君心的千古罪人。”
宁佳与分明是严肃与玩笑混着念叨的调子,宁展径自较真起来:“既情有可原,谁敢不辨青白苛责于你?只要这天下有我的容身之所,借假象摆布百姓的丑类就不能有立足之地。”
“真的?”
宁佳与相信宁展会是这样一位值得同行的掌权者,也忍不住追问。她堪堪举目,则忽然发现了宁展今日的反常。
“你......为何又把这假皮戴上?”
即是大家和宁展的真容相处两个月后,他不声不响扮回了那张于景以承、柳如殷、宁佳与三人而言几至陌生的脸——真正面若菩萨,和眉善目的嘉宁大殿下。
“脸是假的。我此番说的话,都不是假的。”
宁展不解释易容缘由,却郑重回应宁佳与顺口一问。他缄默半晌,非得宁佳与点头表示听到了,才开口接着说。
“托某些人的福,目前全七州皆知嘉宁少君南下‘暗访’了。此消息局限于三大暗阁内部,‘元公子’的身份或许还有意义。暗访已不是暗访,瞧着这张脸,那群包藏祸心之人反而无法妄动。一位颇得民心的贤君横死,且不谈父王如何,凭嘉宁大殿下的名望便要掀起不小风浪。”
“那......”宁佳与无奈埋首,“的确是戴着较为稳妥。”
“嗯。”宁展半笑不笑地打量宁佳与蔫了,歪心思一下活泛起来,“就是有一点不好。”
宁佳与没抬头,随意敷衍:“哪点不好。”
“视野不大好。”宁展稍弯腰,抱臂抵着双膝,自下而上和宁佳与相视,“有些日子没戴,假皮扯着眼,实在别扭。今后的路不甚平坦,烦请小与姑娘离我近些,簪子丢了无妨,人不能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