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96)

  步千弈直面她的每一瞬微笑和独一次的落泪,无不真心。步千弈也许会做的事,宁佳与本不必意外,更无须害怕,体内难以遏制的求生欲望却越发频繁提醒着,她理应恐惧,且敬而远之。

  “是他?无怪步千弈勒令周连旁观了。不过......”宁展轻声嘀咕,“按步千弈的作风,要以此报复周连,不会待到人没气儿了动手。人活着,极刑的痛才能发挥到极致。”

  若阿苟一息尚存,落至他身上的痛不难想象,或是惊天泣地惨叫,或是血汗满身晕厥。落至周连身上的痛,就彻底没法预见了。

  如宁展所言,步千弈没道理为周连减刑。他不在阿苟死前动手,只有一个可能。

  步千弈见到阿苟时,人已然是具尸体。

  宁佳与习惯性去摸袖袋。

  她不确定自己此刻想找什么,但开心时、难过时,皆往里探,万一还放着几粒含桃呢?

  甜的好,碎的也好,怎样都是含桃。

  “嗯。我们没看走眼,步长微斩草除根的动作果然快,怕是连——”

  “世子殿下”依然哽在喉中,这回却不为别的,权因宁佳与忘了自己系着臂缚,哪里寻得到含桃?

  她怅然捏着臂缚,宁展忐忑道:“连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我以为今日穿的是广袖,”宁佳与付诸一笑,好歹松快了,“想把密报还与公子。”

  说罢,她从腰带里层取出纸条,原封不动交给宁展。

  “密报?”

  青竹阁半天就有上百条称作密报的信件收发,宁展一时未解宁佳与所指具体是何物。

  他双手接下,发现这叠起来拇指大小的纸条被压得极为紧实。许是封存久了,展开后,折痕险些把纸上挤的小字悉数吞掉。幸而宁展将将读了开头,便知所谓密报实为何物。

  正是他在地牢囚室抛向宁佳与的纸条。

  内容,他早就烂熟于心。

  如今想来,那火折子撇开给景以承带去的少许慰藉,简直丁点用处也无。如非熟悉捻住密报的触感,宁展无从笃定这纸张源自青竹阁。

  没瞟几眼,他就着手边灯烛把整张纸条处理了。

  火光燎起,宁展不忘顺口夸道:“小与将密报保管得完好无损,在下的信任值了。”

  宁佳与愣愣看随身携带十余天的纸条化作灰烬,还是以如此草率的方式,宁展胡诌的赞许自显得没那么引人注目了。

  “你——就烧了?”她瞪着宁展,质问道:“这压根不是什么要紧的密报罢!”

  “当然是。”宁展低头掸去衣染的灰,“事涉三州,很关键。”

  “元公子不愧为‘人中龙虎’,敢拿关键消息赌我一个立场。”宁佳与阴声怪气,“您就不怕一步错,步步错?”

  宁佳与和宁展分道扬镳,青竹阁错失密报事小,消息落入听雪阁,七州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也未可知。

  倘宁展所言非虚,步千弈阻拦卫子昀同宁展见面,及处事向来有分寸的步溪对大理寺动用私刑之举视若无睹,为的便是这价值不菲的纸条。

 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交汇,宁展的语气温润裹着坚执。

  “不怕。”

  第81章 界线“过了今夜,你就是独一位的主。……

  宁展常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宁佳与难解其意的时候却不多。

  “不怕”二字,她尚未思虑,即知宁展并非不担心密报泄露,而是不担心她会辜负信任。但她依旧不甚赞同,无关这份信任另有目的,只认为此举太过冒险。

  “若这密报我谁也不给,就像元公子这样,”宁佳与着手点了点茶几边上的灰烬,“一把火烧了干净呢?”

  宁展扫下余灰,无奈道:“小与连素不相识的楚珂都想救,如何忍心糟蹋青竹隐士得来不易的果实?”

  “想救楚姑娘,是我瞧她印堂阴黑。师父说,步溪人体质特殊,轻易不显病容。且寻常病症在步溪人身上待不过半年,因此步溪普遍长寿、体健。但记录治怪血病药方的书里,有另一种极罕见的情况。”

  宁佳与左手扶壶身,右手拎提梁,为自己添白水。

  “以步溪人血制此药,引血承咒者病容缠身、与日俱重,直至巫咒应验。楚姑娘就是那样,我才对她格外在意。”

  在意这年仅十四的姑娘病况严重至此,宁佳与粗略一瞥便察觉她十分不对劲。

  今春,宁佳与年近十八,制药之际也不由为承咒的代价心慌,又是什么人、什么事令昔日犹处髫龄的楚珂这般舍生忘死?

  宁佳与在意,亦然叹服。

  “元公子宽心罢,凡发现密报于我不利,我自会销毁。”

  宁佳与三指掂着杯盏,小臂抵上茶几,腕骨稍转,凉水倾摇。

  “公子现下可以说了么?”

  宁展凝视对面盏中任银辉模糊容颜的宁佳与,道:“说什么?”

  “你我是一条船上的同伴了,公子有必要处处防着我吗?说说看。”

  宁佳与将陶盏抬至彼此目光中央,三分挑衅,七分邀请。

  “你留的后手。”

  信任与守护,对宁展而言实是不该混为一谈的两件事。

  恰如,宁展庇护宁馨无忧无虑长大,却不相信小妹能够孤身应对惊涛骇浪,更不希望她活得辛苦,故从不将个中争权夺利的实情说与宁馨。

  宁展要护宁佳与后半生平安,同样无法把关乎七州动荡的谋划寄托于他对宁佳与的信任。

  完全信任宁佳与之前,何时当隐、何时当明,是他务必划明白的界。

  “小与既未销毁纸条,愿意交还给我,想来早已读过了。若是读过,怎会不知所谓后手正是那些让人理不清的文字?你好奇那些颠三倒四的词句整合起来是何含义,可你不曾直言,我本应陪你装傻到底——”

  宁展目光擦过杯沿,看向听得饶有兴致的宁佳与。

  “我是不是,猜太快了?”

  宁佳与忽觉额角那处红肿隐隐抽痛,开门见山道:“那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呢。”

  “写的是,李主事原名李施,乃是琛惠年间的李太保。”说罢,宁展伸手欲接宁佳与托于茶几上方的杯盏。

  宁佳与猝然撤回半臂距离,眼见宁展动作僵在空中,她偏头笑问:“就这样?”

  宁展缓慢收回手,不置可否,只道:“谓予不信,有如皦日[1]。”

  宁佳与不懂,宁展动辄对天起誓的毛病哪里生的?

  杯盏移至唇边,她不经意瞟到那只耷拉宁展腰间的桃粉茄袋,笑意藏在杯中。宁佳与饮尽凉水,平心定气。

  仔细算算,相较宁展未知的事,她不吃亏。

  “元公子还没告诉我,经在下此番一训,堂堂掌阁要如何找回颜面?”宁佳与戏谑道。

  宁展不以为意,翘望窗外恬静的庭院,像是说给候在这方天地的所有人听。

  “过了今夜,全七州的青竹暗桩皆知,我身边多了位言谈举止之‘嚣张’堪比堂堂掌阁的姑娘,不是很好吗?日后混个面熟,隐士牌子都不用挂,你就是青竹阁独一位可以随意出入暗桩、行任何方便的主。”

  “......这很好?”宁佳与淡而不厌。

  “即使不能称作很好,咱们的待遇摆在那儿,”宁展满脸认真,“月例直追嘉宁二品‘官爷’呢。”

  宁佳与噤声。

  “换我问了。”宁展端详宁佳与的脸,未见病容,直截道:“楚珂制药引起的病症,有没有化解的法子?”

  “据我所闻,没有。”宁佳与安放茶盏,“但师父有一剂驻颜益寿的方子,不知能否派上用场。”

  “那种巫术。”宁展慎重道,“真会折寿吗?”

  宁佳与眼梢一挑,倾靠茶几,支起下巴。

  转盼流光,好比信手下蛊的巫医,亦如打个响指便瞬间消失的狐仙。

  她放轻了声,道:“我说不会,元公子相信?”

  宁展身形稍顿,坚定道:“不信。”

  “那不就成了。”宁佳与兴致索然地摆手,动身走向立柜,自说自话收拾文籍,“等公子信的那天,再来问我罢。”

  凭两人将东飞西跑的文籍复位颇费工夫,待直起腰,宁佳与累得贴地即眠,干脆各于暗桩闲置的厢房歇下。

  宁佳与就着清水潦草擦脸,取了竹簪,和衣而卧。

  然躺平没多会儿,夜雨般的微凉滴沥,她不禁腹诽青竹阁待遇果然没宁展唱的好听。

  再朴素,至少寝屋不该漏顶罢?

  宁佳与不适地翻身,岂料抬手竟带起一股疏淡的脂粉味,未及撑开眼帘,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性促使她反手攥住了近旁异样。

  那是弱冠男子拳头大小,带着体温的手腕。

  宁佳与整个人与耳畔惊呼同时跃起,待看清自己屈肘勒至榻前的女子,女子涨红脸吃力地拍打宁佳与小臂。

  “你是何人。”宁佳与气力不减,仅空出半寸空隙让人呼吸,“谁派你来的?”

  女子直咳不停,却没敢怠慢圈紧她脖颈的宁佳与,没顾上顺气,便磕磕巴巴道:“是、是外边那位......公子,雇我为您、为您梳洗......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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