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一点儿天理都没有了!我欸?我!”她边说边指向自己,朝身边的侍女怒喝:“展哥哥亲口允诺要陪我上街的!如今竟撇了我,与那女子二人世界!我竟不知,阖府上下尊本郡主为先规矩教谁改了?!”
宁思思愤然提起刺着胡蝶式样的香云纱织裙摆,手肘一前一后摆过长廊,吩咐人备轿入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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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展领着宁佳与尾随五个行事鬼祟之人,直至嘉宁城外,宁佳与都无从得知这关乎自己能否打破僵局的任务到底是什么。
远远见五人踏进城郊那间熟悉的官驿,她目不转睛,可实在忍不住问:“展哥哥,有何指示?时不我待啊,再等就该上官道了。”
听得那颇为戏谑的称谓和口吻,宁展笑笑,望着她认真盯梢的后脑,道:“世子的意思,自是命我在荒郊野岭做掉你这江湖骗子。”
宁佳与头也不回,压根没把公子哥毫无风趣的玩笑当回事,严肃道:“眼下不是耍嘴皮的时候,先干正事。”
宁展觉着没意思,自腰间革带下取出一把小刀递去:“给,用这个。解决那五个兵部的搅屎棍。”
宁佳与瞥了眼小刀的式样,大惊失色。
她看看所谓的同僚,再看看那把之于小贩摊上的甜橙才勉强堪称锋利的刀子,面上默不作声,脑海已然闪过十数种自己被对手杀个片甲不留的血腥场面。
宁佳与情愿当这是另一个玩笑,于是伸手去抽银骨扇,却被宁展截住了动作。
“不能用。你这物什太特殊,”宁展道,“倘若让人记下来顺着摸查,暴露身份,你我都没命活。”
宁佳与闻言哑然,断定宁展是蓄意而为。
早不说,晚不说,临阵杀敌了偏要人在战场上削果子。
好笑,这个足够好笑。
宁展不知宁佳与乐什么,只等着宁佳与一把挥开他,抢了快马扬长而去,二人从此作别。来日江湖再会,便没有这哄小孩儿似的把戏可玩了。
不想上一刻还在他手中的小刀任人冷不丁夺下,随着宁佳与渊默的背影逼近官驿。
宁展别过头,道不明此时心境。
是她自己选的。
对敌方的实力及后手一无所知,又是以寡敌众,此行恐凶多吉少,她却未曾留下只言片语。宁展摩挲着手指,心道也是,若果真
是无父无母、四海漂泊,又能同谁交代后事?
身为任务失败的暗阁隐士,不被老东家追杀就是万幸了。
观远处久无动静,宁展从草垛后走出,摆手示意早早候在马厩的以宁进屋勘察。片晌,以宁按计划将裹上草席的尸首运往后山。
没有宁佳与的身影。
宁展摘了碍事的面具系于腰侧,滑至脸颊的汗珠随他快步跃起,重重砸向地面。
待他赶到堂中,即是宁佳与挥汗如雨、席地而坐,一下两下地捶打着左腿。
手腕缠的绑带稀碎,同那狐狸面具一并歪斜在地上。本就乱糟糟束在脑后的长发此时越发不像样,缕缕混着黄泥和血,紧贴宁佳与两颊。
宁展拿出方巾,俯身替她捆上皮破血流的右臂。
宁佳与暗自细瞧。
身段高挑,五官分明。稍稍眯起的桃花眼最是拿人,末梢像修长的弱柳。
这么飘着,柔润。又吊着,神气。
宁展抿着唇扎紧帕子,先就手扶起宁佳与,再拾起狐狸面具,全然不觉自己的衣摆这会儿也是一圈黄土一圈泥了。
宁佳与背对宁展,低头笑了。
以宁与人交接了尸首,同掌柜打过招呼,驾车候在外头。
眼看宁展搀着那女子慢步走来,他坐不住,上前接过伤患的粗鲁程度堪称一字“抢”,随后扛起宁佳与朝马车去。
宁佳与在堂中少说给人轮番捶了五六七八拳,腰背好几处正发痛,便被人甩上肩头。她抬手咬住破烂的束袖,这才未哀嚎出声,眼眶却似堤坝决口,一泻汪洋。
宁展本想拉住宁佳与,奈何以宁如此快当。想到以宁昨夜那架势,他捏了捏耳垂,冷静下来。
马车晃动,二人总算能脸对脸说上话。
“方才那五个是兵部宣称失踪的巡卫罢?可布防图自始至终并未遗失,他们东躲西逃,未必与那群贼喊捉贼的是同伙。”宁佳与嘴上探问对方,却盯着手指不看他,“又何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?”
“你猜,凭他们的功夫,合起来杀你一个都成问题,若不是同伙,事发当夜如何能逃过一死?今日又如何能在兵部眼皮子底下出城?都是卖主求荣的杂碎。”宁展答得坦诚,对上宁佳与的眼神亦不躲闪,“慈悲留之,他日定成祸端。”
“杀人不眨眼。”宁佳与喃喃自语,“这是嘉宁人人称颂的世子殿下?这不是地煞吗。”
宁展纳闷得想笑,却也无法反驳,只道:“世子还说,允了你入阁之事呢。”
耳闻入阁二字,宁佳与登时来了兴致,眼里直冒光,按捺兴奋道:“当真?可你我一同待在这地方,何来空闲去请示世子殿下?”
“因为杀人不眨眼的地煞就坐在你跟前。”
“......好同僚,你可莫诓我。”宁佳与缓缓靠上车壁,与宁展拉开距离,“都道细作的画像与世子本人相差无几。我虽亲眼未见过世子尊容,却见过那满城的通缉令,与你这张......俊脸,毫不相干。”
宁展啼笑皆非,倾身问:“你再看看呢?”
“......不像。”宁佳与无意中瞥到那只躺在座上的荷包,更坚定:“一点儿不像。”
“那你可听过世子的名姓、封号?”
“展凌君,宁——”
宁佳与倏地卡壳,心中骂自己真是教宁府那冰窖冻蠢了。
闻说青竹不似迎柳和听雪单用名姓,阁中隐士还另有诸如猫狗、花草云云非人的别号。
然名姓是假、别号是虚,她便理所当然以为思思姑娘提及的“展”不足参酌。哪想这回偏教她遇着青竹阁唯一一个不消假名虚号的,更不意自己印象中的好儿郎竟与当今活阎罗是同一人。
“宁展?你是宁展?”
宁展笑出来,颔首道:“不唤展哥哥了?”
......
马车进了城,帘内只剩死寂。如不是偶尔传出两声咳喘,以宁几欲以为那女子的小命被宁展就地了结了。
未至宁府门前,宁佳与便扒着帘子要跳车。车轮将将停了,她收着力跃下,旁若无人,一瘸一拐地挪回厢房。
宁展进屋扮上世子的脸皮,交代家丁带着医官移步厢房看诊。他才踏出主屋没几步,宫娥带到口信,命世子速速回宫。
文怀王后有请。
第6章 心仪“如有差池,她便要与我死在一处……
宁展挥退两旁看茶送水的侍女,随着引路宫娥快步入殿,进门却是欢声笑语、母慈女孝的光景,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。
他拱手施礼,道:“儿子给母亲问安。”
墨司琴这边牵着远游归来的女儿,那边瞧着数日未见的儿子,手心手背的肉都在这儿了,乐不可言,抬手免了宁展的礼。
“母亲说,不曾给哥哥做媒,更不曾要哪户人家的姑娘与哥哥亲近,那便是你有意欺瞒、替人遮掩!”宁思思扬脸道,“好一个未定亲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兄长。”
看她立在母亲身边轩轩堪得的架势,宁展当即了然,昨夜糊弄宁思思的话术业已一字不差过了母亲的耳。
“为兄只你一个妹妹,不向着你,却向着谁?想是日来繁忙,”宁展这面哄劝,那面不着痕迹地与母亲使了眼色,“嘴快讲岔了。”
墨司琴神领,抚拍宁思思的手背,示意她暂且退下。
嘉宁小郡主的脾性,家喻户晓。
执拗,且难缠。换言之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宁思思今日入宫,不仅是要请母亲做主跟兄长讨说法,还打算将宁府那位尊卑莫识、不知会给他们一家人添多少麻烦的野路子直截赶出嘉宁城。然眼下尚未探出野路子的名姓,她却情愿听从母亲,提裙告退。
她生在俱是暗箭、不见明枪的嘉宁王室,同室操戈望不到头,但从未将她这个对权术知之甚少的郡主卷入其中。
掌上之珠,荣华不尽。个别须她费心的事,不过鲜衣玉食、游山玩水而已。
是以人人赞许高门贵女秀外慧中,独爱夸她有福。她幼时对谁都笑,后来听懂了,这就是说她傻。
可宁思思不傻。她明白什么能庇护自己高枕无忧至今,也明白什么时候该回避。
墨司琴眼底的温情追着女儿走,直至宁思思随宫娥消失在窗外,方才收了视线。她握着腿上的手炉,关切道:“我听闻,你有意将一位身分不明的江湖女子招入青竹阁?”
“是,母亲。儿子探过她的身手,功夫不俗。众隐士入阁前也大多是举目无亲的小人物,只消确保其心不二,可为暗阁所用。”
墨司琴若有所思,道:“但阿宁与我所言,却是这女子今日被五个拳脚平平之人伤得不轻,才勉强将五人放倒。最终还是阿宁出刀了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