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7)

  宁展亟亟来迟,揭下皮革面具,跨过门槛便看宁佳与恰如屋主,安坐铜镜前,慢条斯理拾掇着散落的长发。

  宁展无声倚上门框,破天荒对来路不明的妖物多了些耐心。

  手指穿过发间,少顷,一堆蓬乱甚至不成形的东西坠在宁佳与脑后。数不尽的碎发悄然出逃,却没能挡住宁展那柄短刃留下的痕迹。

  宁展顿觉不自在,几步上前端起梅子汤。

  平日的梅子汤清爽解渴,今时则比那腻嗓的蜜枣更齁人。宁展来得仓促,口中本就干涩,再饮罢甜汤,不由四处寻水。

  宁佳与从镜中瞥见他的小动作,好意递上问小厨房讨来的清茶。宁展犹疑不接,她收回手,一口饮尽。

  想喝也没水了。

  宁展反应过来,已被人作弄了。他绕起面具的系绳,正色道:“我说这位狐狸姑娘,你并非嘉宁人,更非宁氏。谎话连篇,又是怎好意思坚称到此追随世子?”

  宁佳与淡然放下杯盏,不以为意。

  她直视宁展,眼底似是写的人畜无害,捏腔捏调:“展哥哥方才还唤人家小与,现下便要苦苦相逼吗?”

  ......

  宁展恨不能将下肚的甜汤悉数吐出来,吐远些,免得阴魂不散。

  他额前布着少许细汗,或因赶路的步子太急,或因那半碗汤黏住了整张嘴,令他难于启齿。

  宁佳与见公子哥被噎得说不出话,自信愈甚。她算定妙计,扮上另一副稍显寻常的面孔。

  “小女子早早没了爹娘,自小四海为家,碰见过形形色色的路人,谁待我好,我便跟谁走。而今到了嘉宁,也想肖富贵人家冠宁姓,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
  她垂下脑袋,掰着手指咕哝。

  “我若诓你,就教我断尾巴,再也接不回去。”

  宁展猝不及防听完了这段恳切剖白,深知不该轻信此人,可心中到底不是滋味。他搁置面具,从木匣里挑出青竹阁独有的秘药,递向宁佳与。

  宁佳与仍埋着头,不知是否瞧见了公子哥千载难逢的好意。

  见状,宁展也不干等,直接揭开药瓶。他踌躇片刻,还是拨开了落在宁佳与颈间的碎发,指尖沾上药膏后又是一顿,终于轻手触上疮面。

  后颈蓦地沁凉,宁佳与下意识抽动右手。

  “可是手重了?”

  此话出口,莫说她,宁展亦是错愕。

  宁佳与不着痕迹地按住银骨扇,摇头而不应声。

  宁展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,默然蹙眉。他待思思都不曾如此仔细。

  “展......公子,在下有一事想问。”

  宁佳与偏头看他,三两盏昏烛灯映着二人脸颊,也映着她明眸星动。

  “可否解惑?”

  不愿作答的宁展像中了幻术,颇有言听计从之势:“但说无妨。”

  “方才那位思思姑娘,想必是于世子殿下十分紧要的人。既如此,公子又何故唤在下......小与,向她隐瞒我的来意?”

  “暗阁,不知其厉害者,奉其为机密。但说白了,不就

  是三大州暗地扶植的杀手组织。与暗阁沾上干系,不做亡命之徒,就要做刀下亡魂。世子不愿思思知晓,不是理所当然吗。”

  宁佳与不认为这是宁展唤“小与”的理由,她想听的,也不是这些二人皆心知肚明的废话。

  宁展嘴上答着,抹药的手不停。眼看大差不离,他先指了指镜台,后将手掌摊在宁佳与面前。

  宁佳与迟疑片刻,搭上了自己的手,望向宁展。

  是这个意思?

  宁展不轻不重地拂开那个意思,弯腰拉开镜子下方的夹层,拣出一卷纱带,展开往宁佳与颈上绕。

  观宁展暂未表露勒死她的念头,便由纱布接着绕。宁佳与侧身照镜,打了结的纱布在颈后呈现一副异状。她再想扭过脑袋去看,却扯到隐隐发痛的伤。

  宁展瞧出她的心思,解释道:“是庭院里的花贼。”

  他想,思思从小就喜欢那蛾子模样的物件,什的头钗、璎珞、耳坠子,佩囊荷包、手链子,便是父王赏赐的绣裙,也非要宫人重新钩织胡蝶纹样的花饰才肯上身。

  这式样,与思思年岁相仿的小姑娘,就是谈不上喜欢,也不至于厌恶。

  宁佳与端详着花贼的形。趁宁展晃神的间隙,她顺走药瓶,跑上长廊,挥手作别:“借我一用,谢了!”

  他又没说不借,溜得倒是快当。宁展饶是有些疑虑,但转念想,姑娘家果真是喜欢的。

  那小胡蝶。

  第5章 哥哥宁佳与一拳捶歪了他的肩。

  云间皎皎,巡视内院的仆役掌灯路过,见主子扶着面具凭门沉思,掉头呈来一碗冰镇的梅子汤。

  宁展没说什么,接下浅啜。

  不知怎的,这碗格外可口。

  他屏退屋外侍候的仆役,阖门放下面具,正当坐定慢饮,来人二话不说闯入。

  若非早知是以宁在外听了许久墙角,宁展手中的瓷碗这会儿已掀到不速之客脸上了。

  “你近来说话做事怎的总是这般冒失?如无正经要事,我可要治你的罪了。”

  “属下有错,可殿下亦不该耽溺美色。”以宁一身正气,“由那江湖女骗子拿捏了去。”

  天大的冤。

  美......则美矣,只是素昧平生,且他连自己和宁佳与隔了几世都掐不准,论说耽溺,岂非冒犯?宁展几欲拍案,又顾及府中歇着矜贵的主儿和滑头的狐狸,轻轻落了手。

  看宁展不恼,也不出言责怪,以宁仗起胆,今日是铁了心要犯上。

  他双手抱拳,肃然道:“若是殿下紧着要成婚,属下即刻前去禀明王后娘娘。殿下一表人才,娘娘那处静候佳音的好人家,早已从嘉宁宫中列到墨川城外了。”

  “你......”宁展恼得耳红,且十分不解,“阿宁,我是否娶妻,旁人不知,你也不知?可你这是何意。”

  以宁吃了瘪,闭口无话,仍是那副一心为主的模样。

  “行了,我还能不明白你言下之意吗。我有打算,”宁展上前拍他的肩,以示宽慰,“不至任个相交两日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。”

  次日,东方欲晓,天朗气清。

  柳丝垂,莺声转,成群的孩童们贪恋春色,却只能扯下几簇野花留作纪念,哄然散去。否则误了时辰,又要教学堂先生逮着打手板、站规矩。

  宁展照常起早,不等下人伺候更衣,系上面具,直往厢房。

  门吵了半晌,被人懒洋洋地扯开。

  “大清早这是去了哪儿?”宁展打量着面前人,不禁蹙眉,“还是你们步溪人天生天化,打小就是灰头草面的模样?”

  说着,他下意识捏起袖口,想上手擦拭尘土,又自觉唐突,从内袋里掏出巾帕递上。

  宁佳与瞧着那锦缎方巾,退了一步。她提起手背磨蹭两颊,似是窘迫,笑道:“呵呵......不碍事。我一直这样,随性些。”

  这姑娘瞧着年岁小,可脸蛋白净时,不难看出明媚灵秀的美人底子。宁展很快敛了视线,也将话茬移至别处。

  “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入阁吗,世子说了,若今日之事办得妥帖,便允了。”

  “有这好事?”看宁展笃定地点了头,宁佳与一拳捶歪了他的肩,“够义气啊!还以为有你二人在前,那点小功劳计不到我头上呢。”

  宁展如何料得给人报好信儿还要挨一老拳,直被这冲势抡得撤步。

  他觉出小姑娘没使全力,却是疼的,但无颜抬手去揉,怨道:“我邀你留宿宁府,给你好吃好喝用好药,与姑娘就这样看我?”

  “高兴嘛,说笑呢!那咱们往后便是同僚了,”宁佳与自顾自捡来面具戴上,声音闷在后边,“可不兴动辄掐人脖颈、割人皮肉......”

  江湖中人蒙面不稀奇,暗阁中人亦然,然这两位此际所佩的面具,怕是要惹人以为——嘉宁今岁方才欢度过的上元灯节,在这阳春三月卷金重来了。

  宁展望着宁佳与,困惑地指了指她略显童稚的狐狸面具。

  “时间仓促,只寻得来这个。不过青竹阁还真是怪,任务出行戴着罢了。”宁佳与折回屋内束发,“在世子的私宅里也要戴着吗?那不是谁买个面具都能混进来了?”

  宁展眉心拧得更紧,回顾昨夜,方才恍然。

  念及宁佳与业已见过他的真容,他也不急于扮上那张嘉宁世子的脸,府中其余人却不得不防,便顺手抓了皮革面具戴上。防住了意料之外的思思,没承想把这狐狸面具招了来。

  宁佳与动作麻利,装束完备,越过宁展两步,又奇道:“对了,那时常同你一处的大高个为何不用覆面?他在阁里的地位,比个子还高?”

  “挺高的。但——”

  不等宁展解释面具,宁佳与拽上他的手肘,二人匆匆离开宁府。

  “......好啊!”

  尖锐的女声响彻庭院,思思使劲跺着脚,恨不得将这莲纹砖踏出几个窟窿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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