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69)

  宁佳与

  遥望山间,似在寻找这片密林的出路。

  “你从来不会这样轻重倒置,更不屑于借刀杀人。”

  宁展孤身前往步溪大理寺那夜,除去地牢内恭候多时的步千弈,及随行其左右的白歌,没有任何人能够笃定宁展身在何处。

  旁人给他添的堵,他会一笔一画记个明白,待来日悉数清算。但宁展看不得手下的人一边替他卖命,一边还要任歹人玩弄于股掌。

  是以,宁佳与和以宁都猜不透,那夜宁展夺门而出,究竟是先去寺狱替卫子昀收尸,抑或如当初拔舌那般,先去青竹阁点人。

  于是宁佳与赶赴最近的青竹暗桩阻截宁展,以宁则去寻卫子昀的尸首。

  熊霆过世这些天,宁佳与偶然会想,若是她去了大理寺,结果会不会不同。

  但她真的能说服熊霆罢手泯恩仇吗?她又能拦挡悲愤填膺的宁展多久?

  归根究底,两团怒火本不该如此凑巧地烧成一堆。

  饶是宁佳与屡次把事实推翻重演,可心中早有了分晓。

  步千弈不是借刀杀人的作派,但他大抵需要一个合理且大义的情由,交与步长微,交与天下人。如此,风光无限的嘉宁少君,便是死在先帝那把残虐不仁的刀下。

  宁佳与原不想站在少时的美好中质问步千弈,可她脚下踩着的慈幼庄,也是熊霆的家。

  就在这个家,师兄和同窗带着她做尽了“坏事”。

  她慢慢学会贫嘴、张狂,傲慢无礼、坐立无相,近乎被重塑为山里长大的野狐狸。

  宁佳与明白,那都是师父的意思。若不然,她没法摆脱七岁之前留下的痕迹。

  宁展挥的剑,步千弈递的刀,但凡少一样,熊霆都未必死在地牢。

  这样看,宁佳与倒更像横在两位宏图大计上的拦路虎,俨如她才是暗中作梗之人。

  “我要杀他,不全是为了步溪。”

  步千弈知道,宁佳与怪他害死了熊霆,可他不在乎。他握拳透掌,不容置疑。

  “小雨,你不能跟他走。”

  步千弈作为听雪掌阁,从不插手关乎宁佳与的阁中事宜,全权交由李主事裁定。而李主事手头的任务,其实与步千弈手里的饴糖没什么区别,都是精心选好了,再让宁佳与挑着吃的零嘴。

  从前,她的确是这里最自在的小孩。

  宁佳与收回视线,平静道:“这件事,还有待——”

  “韩雨,我说你不能跟他走!”

  步千弈陡然站起,身后狼尾呈拔地参天之势,玄灰长绒森然竖立,将二人共同笼在庞大的阴影下。

  第56章 听雪步千弈将她圈得很紧。

  步千弈未曾想过自己会有对韩雨大发雷霆的一天,纵使再不忍,但就是这么做了。

  他确定韩雨身份的日子,比确定对韩雨的心意更早。

  整个慈幼庄,只两人是李主事亲自接回山中的小孩。首先是白歌,其次是韩雨。

  嘉墨年间的第一记暴雷,是琛惠帝自退为王。而韩雨上山数日前,第二响炸醒了七州内外所有人。

  嘉墨十六年,两州公函曰:“琛惠太师韩宋,意图谋反、犯上作乱在先,教子无方、离经叛道在后。经宁、墨二主商定,处宋鼎烹,论正法于墨川王城;夷其三族[1]。以儆效尤。”

  韩宋发妻江氏闻风而匿,累及江家产业一落千丈,不复当年。传言,江氏与韩宋独女韩氏于越狱半途被墨川官兵擒获,就地正法。

  墨川韩氏,惮赫千里的百年将门,至此覆灭。

  传言,终究不能与亲眼所见相较。

  步千弈和韩雨初遇时,看到的正是她那身虽不甚洁净,但异常崭新的布裙,及其过于出挑的品貌,完全不似慈幼庄往日从流民中择选的孤儿。

  装束打扮尚能伪饰,高门贵女的林下风范却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。再则,韩、江两大世家方没落消乏,不日她便来了,且是由极少出山的李主事亲自接迎。

  这般凑巧之事,天下罕有。

  然仅此两处,还不足以认定小姑娘的身份。

  直至她对慈幼庄数百人草拟的名字都不满意,偏生挑中了李主事和步千弈达成共识的“雨”,步千弈才暗自断言。

  她多半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韩宋独女,韩雨。

  步千弈私心不浅。

  他宁愿韩雨原本和慈幼庄留下的其他小孩儿一样,是芸芸众生中短暂迷失方向的流民。即使往昔多艰,起码日后活得像熊霆,进可以血偿血,退可望峰息心,至少后顾无虞。

  现如今,韩雨和宁展阴差阳错有了交集。那人好比笑面夜叉,较其父宁善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  他要保韩雨一世安然,宁展就必须死。因而熊霆自甘为棋送上门,步千弈没理由不用。

  倘熊霆失手,死于宁展剑下,韩雨即使嘴上不说,心中芥蒂却不好消除。

  总之,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韩雨走向宁展的天罗地网,是以无悔可言。

  过去十年,旁人都以为是步千弈这位高权重的殿下,在给一个陌路相逢的女子撑腰,皆道他是雨姑娘的底气——有他在,雨姑娘便不必是如履春冰的雪狐,逍遥物外,终生安恬。

  殊不知,韩雨才是步千弈在世上唯一的慰藉。

  正因墨川战功赫赫的将门之星陡然陨落,嘉墨二十一年冬,百夷养精蓄锐数十载,终于将出兵袭取七州的谋算付诸行动。

  世宗王着令兵分三路,前往七州西南、北境、中部。南北声东击西,首尾夹攻为主;中部趁乱突破,割裂联动作辅。

  即西南大军引诱琅遇开战,北境精兵随之趁势突破嘉宁,再由中部后援率兵占领步溪,直截斩断七州调动猛将、相互支援的可能。

  这中部头领乃是世宗王亲儿子,同辈行二。

  此人无谋,却架不住浑身是胆,加上拉帮结派,于营中声望不浅。

  他带不动“声东”之“东”的西南大军,更担不起“击西”之“西”的北境精兵,便被世宗王放到看似最轻松的中部。

  一战下来,好歹能镶层金边回家,对日后即位大有裨益。

  百夷此行蛇行鼠步,十分谨慎,可谓志在必得。孰料,本为后手的中部新兵先在步溪关外露了马脚。

  一则,步长微洞察秋毫,对全境内外的动静极其敏锐。

  二则,这位世宗王血脉,是个妄自尊大的色坯子。

  他料想这奇袭的大梁横竖轮不着自己来挑,届时邀功请赏也未必有自己的份。此番,他只冲着步溪王后而去。

  步溪女子天生貌美,王后更是七州绝色。

  嘉墨元年,宁琛尚在皇位,步长微犹是步溪世子,步溪世子妃的仙姿玉色早已驰名内外。

  不待西南大军发兵,中部头领擅作威福,以美人作噱头,鼓动大伙儿将营寨扎得离步溪边境越来越近。

  百夷成非其功,终败于其手。

  步千弈领兵出征前,步长微已向其余六州递去急函。

  步溪历代旧主俱奉行和光同尘,到步长微也不例外。

  为免风头过甚,步千弈输赢与否,战报坚决不能传到六州耳朵里。故步长微信中独道巫师近来算得七州或有动荡,各方务必戒严,防患未然,并不提及步千弈率两千轻骑前往步溪边境。

  北边,嘉宁坐拥随琛惠帝亲征沙场的守卫军;南面,琅遇不仅有能征惯战的震王驻守城中,更是一处把打仗当家常饭吃的地界。

  百夷此役要胜,只得胜在“奇袭”二字。

  他们兵分三路,跋涉数千里,要的就是“奇”。行军路上却频频有快信来报,尽是七州戒备森严的消息。

  昔年盯视七州中西部汴亭的百夷北军正身处嘉宁边地,则意味着中、北两师后方浑然无援,亦无补给。若行踪早露,唯有圈地战死。

  百夷之所以让南边先攻,就是看中西南为领土所在,粮草相对充足,且战且退;兼之南军乃百战强兵,毅勇凶悍。

  百夷北师堪堪扎营,果然瞧见琅、宁两州烽火台上彻夜不灭的火把。

  西南将帅长年驻于戎马之地,杀伐果断,深知此战刻不容缓,遂请示世宗王。

  世

  宗王对快信所谓的戒严半信半疑,与西南将帅达成“赌一把”的共识——按原计划迅速攻入琅遇。

  哪想交手不久,亲儿子紧着再给世宗王打来当头一棒。

  步溪轻骑以少胜多的战报,以及中部头领的惨烈毙命的消息,被落荒而逃的散兵传得飞快。

  事已至此,便是南、北大军能与嘉宁、琅遇打个平手,但他们对步溪轻骑和那势如破竹的雪狼仍一无所知。北师头领因此连屁股都没坐热,便得了撤军的令。

  毋庸置疑,世宗王筹谋多年的奇袭不征而败。

  步千弈本不打算将那好色之徒的头颅挂在城墙上,可对方死到临头犹对步溪王后心存妄念,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无不令人作呕。

  初尝血雨腥风的小狼没有提剑,单凭利爪捏爆了那人的喉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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