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佳与跟着他笑,坦言道:“青哥哥,如今我年近十八,不好再同男子如此亲近了。不论是哥哥你,还是阁里的大家。”
果然,他不爱听。
步千弈能在心里找成百上千的借口,却不能找出一个记恨宁佳与的理由。
比起气宁佳与,他还是更愿意气自己。气自己考虑不周,未及时提议,还要让宁佳与费心向他辩解,简直愧对从小到大的一声声“哥哥”。
“不妨事。与妹妹想做什么,永远不必向我解释,我绝对支持。此番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步千弈爽快地垂下两臂,右手负后,身形一侧,左手为宁佳与作引。
“走罢,白歌已将你遗失的快马找回,拴于城关内。”
宁佳与却踌躇不决。
她扭头瞧见以宁神色凝重,宁展或与其交代了什么。
倘是诸如“见势不好、即刻动手”之类的指令,麻烦就大了。
可她此前确实越过师父,更是越过了听雪阁,贸然独往嘉宁。在步千弈这儿,她原就理亏,哪里好回绝?
宁佳与迟疑回身,试探道:“青哥哥,不若我随马车同行吧。他们毕竟是我的朋友,又人生地不熟的......”
步千弈似乎一怔,正经道:“与妹妹也学会唬人了。车上两位少君,一位随从,少说参与过两三回七州大典,何谈人生地不熟?”
宁佳与以为商议告败,耷拉着脑袋,手里的青伞也没心思摆直了。
片刻,她手上被人稳住,抬头便是步千弈替她将伞正了位置,挡下阳光。
“我说过,绝对支持你。就是入夏了,”步千弈好笑又无奈,“伞得撑好,你不是最在意肤白吗?去罢,叫那赶车的入城后随着白歌走。”
像是忽然被人揭了短,宁佳与有些难为情。
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!早就不在意了......”她嘴上这么说,还是扶稳了青伞,继而指了指简车,笑眯眯道:“那我先去咯,城里见。”
步千弈点点头,依然驻步原地,目送她上车,转身离去。
碧绯两色背道而行,渐行渐远。
牵动人心的彩墨画亦然淡去。
“小与姑娘!他、他......”
景以承攥着自己的小册,十分紧张。虽自认两拨人要打起来,他出不了几分力,也恨不能将同生死、共患难印在脸上。
“没为难你罢?”
宁佳与收了青伞,瞥见视死如归的景以承,禁不住乐出声,道:“没有没有,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?”
确定她安然如初,景以承和柳如殷舒了口气。
唯有宁展那眉头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形似变色妖龙作怪。
观他欲言又止,宁佳与率先揶揄道:“放心,落脚处给您安排好了。步溪什么都有,咱们还可以换架宽敞点的乘舆。”
说着,她朝外高呼一句:“以宁兄,跟着前边那个骑白马就成!”
以宁应声回道:“好。”
景、柳二人被她吊起了兴致,宁展却低声念叨:“嘁。谁要坐他的车。”
柳如殷鲜少挑起话头,这会儿忍不住问:“与姑娘,你和那位步世子很相熟吗?”
近来听宁佳与讲故事,景以承的眼色有了几分长进。他瞄一眼宁展,又转向小与姑娘,难得缄口。
宁佳与思忖着,面不改色道:“熟,也不完全熟,要看怎么说了。我与他相识多年,但从不细问他的事情。”
她应的是柳如殷,却面向大家而答。
这是让车上几人心里有数——她不能为谁向步千弈说情。反之,也不会因着步千弈为难大家。
帷帘飘起,柳如殷颔首,看着外景闪过。
宁佳与自然可以选择与其中一方并立,但在替谁都能说情的时势下,反而不能轻易摇摆立场。
眼下最保险的法子,便是不偏不倚。
宁展兀自阖眼。
宁佳与的话,他素来无法信全。
第32章 伏流休戚与共的与。
白歌快马驶过府衙,泱泱堵门的百姓果然散了个精光。
不但堆积数日的瓜果皮瓤、矮凳蒲扇任人收拾得一干二净,左右蹲守的两座狴犴石像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。
基座四周甚至供着新鲜的含桃和糕饼,就差给它们颈上围朵大红花,便能雇几个家丁吆喝“新居贺喜、欢迎共饮”了。
情状如此浮夸,白歌用翅尖都能想到,步千弈事先走了一遭。
如步千弈所言,景以承确实来过步溪两回,却不曾仔细看过这城中街景。
景以承兴致极好,一进城便扒着窗角,瞧得新鲜。
行经府衙,他望见那石座上满满的含桃,不免疑问:“小与姑娘,你们步溪人都特别偏好含桃吗?”
南行路上,宁佳与有事没事便要掏几粒含桃解馋,她偏好含桃的口味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。
府衙门前供含桃,这才令人稀奇。
宁佳与干笑道:“呵呵......大概是罢......”
其实不是,但不是,也难以分说。
步千弈月月遣人扫荡式地采买含桃,虽非亲身到场挑拣,但瞧是时常替步世子办差的白公子,又对含桃要求颇高,各家上下心中都有了数。
步世子鲜少对外透露好恶,好容易触及一样,大伙儿岂能视而不见?
十口相传,步溪皆知。
凡步
千弈所到之处,臣民们定要供上当月最漂亮的含桃,除此以外,再添些茶食点心。于他们而言,这便是敬奉“地神”,以祈福佑。
宁展原本心平气和地端坐瞥望,窗外的景却越发不对劲。
这个方向,正是朝着城中唯一的青竹暗桩去!
青竹阁设于步州境内的暗桩并不比别处少,而步溪城特殊,能保住这一处暗桩已是难得。
步千弈,是在给他下马威?
宁展拳心更紧,上身稍倾,审视窗外。
珍禽异兽、奇芳怪草、花样百戏,接连入眼,即是人欢马叫,好不热闹,瞧不出是座为血案而轰动的城池。
景以承每每欢快地惊叹一声,宁展悬置的心仿若也跟着升高半寸。
不幸之幸,步千弈并非墨珩那等时刻准备与人撕破脸皮的作派。
简车随白马勒停,落脚之处约距青竹暗桩百步而已。
步千弈未将事情做绝,算是回敬宁展不曾贸然闯城,也同样将“不欢迎”的意思彰显彻底了。
不出宁展逆料,能稳坐王储之位的人,就没几个善茬儿。步千弈是,他自己亦是。
他眼前的忧虑,仅是日后的冰山一角。
几人提着包袱下车,抬头便是座气派显贵的大宅院。
高门大敞,不必踏入院中,远远可见楼台金殿、莲池浮桥,九曲长廊、满园绿荫。
如此华美之居,独独缺了块匾额。
以宁耐着性子候了半晌,前头那骑白马的仍未有所表示。他客气拱手,道:“劳烦阁下,车马该当安置何处?”
白歌终于利落下马,亦然作揖,回敬道:“不瞒阁下,此宅落成不久,尚未安置马房。再者,我们步溪的马儿实在伶俐。”
说着,他把马屁一拍,那雄俊的白马扬蹄嘶鸣,麾之即去。
“您瞧,它自个儿就玩去了,还晓得守时归家呢。若以马房拴之——”
白歌叉腰摊手,与宁佳与素日抱臂看戏的得意样不分伯仲。
“岂非残忍?”
话音未落,宁展不着痕迹地扮上和善颜色,以宁则当即黑了半张脸。
以宁单以为此人指桑骂槐,恼他借坐骑讽刺嘉宁人不如步溪人聪明。
宁展却看得明白。
这高门大院的确貌似竣工不久,处处奢靡华丽,且特将匾额空出。个中言行,只差把题着“虚骄者专属”的牌子挂上门把,就等着宁展到此亲添“宁府”的牌子了。
所谓马房之说,更是暗指“嘉宁农夫集镇残杀”,奚落嘉宁方方面面与礼义廉耻搭钩不放,实则秉性凶暴。
满是挖苦深味的风凉话,被他说得理所应当,脸不红、心不跳一般。让人听着恼火,又抓不住过失。
景以承左边挨着宁展,右边挨着宁佳与。思前想后,他还是决计请教本地人:“小与姑娘,这马儿化形之前,就那样机灵了?是天生俱如此,还是因马而异?”
“马就是马。再如何,”以宁掐着缰绳,“也讲不出人话来。”
清风忽来,无力屠热,反驱大地温煦,愈催焦炙。
“在下白歌。欢迎各位——”
白歌垂手扶剑,声气依旧敬重。
“来到步溪。”
宁佳与同白歌共事多年,纵二人时常不对付,她对其所言所想再清楚不过。即是白歌双翼一抖,她便能预见这小鸟儿要飞到哪处下唾沫。
“行了行了,什么马来马去的。”宁佳与跳出来胡搅,“马都不知道这丁点小事何以值得人背后念叨。”
“你没有同理心,别赖到马身上。毕竟,”白歌笑开,其间自有宁佳与方才能懂的阴森,“没有哪只马愿与随地丢马的缺德主子交流过甚。承认自己短见薄识,不丢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