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大了,他们亦无怨言,各从家中搬来竹凳木椅,排排而坐,就是不散,耐性非常人能比。
步溪微王的确与世无争,步世子更则青出于蓝。
步千弈为人淡泊清高,可谓云心月性。朝堂内外事宜自有其父得力亲信操持,若非万不得已之事,他轻易不会出手。
故而今城中沸沸扬扬,他不露面,公认并无不妥。百姓们反倒担心因着官老爷办事不力,扰了步世子清修。
宁世子的处境显然不如人家那般安闲。
前番五人,眼下仍是五人,只以墨换了柳如殷。
景以承兴致勃勃踏上青竹阁简车,入座后方惊觉:“上邪呀!这、这马车为何比咱们景安的还要挤人!”
他说的不错,原先肩膀相贴、膝盖相抵,眼下非得两臂胸前交叠、膝腿前后交错,才勉强容得下五人。
隐士出行不乘车,这青竹简车,本就是南行前宁展照着他与以宁二人的身量吩咐预备的。若单单加上宁佳与,还算宽松。
车内已然拥挤不堪,还要听娇气公子说废话,以宁不吐不快:“要不您走着去?有车坐不错了,您又不会骑马,这么金贵何苦出远门。”
以宁望向自家殿下,脸上难得表露幽怨。
宁展自上了车便未能展眉,哪儿还有心思普渡众生。
景以承虽时常不受待见,性子却无比开朗。
这头的柳姑娘沉默寡言,那头的世子老师没空睬他,老师的心腹又处处针对他,便与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江湖女侠聊得投机。
二人不是一拍即合。
景以承好为人友,今岁出关便先对着景安学界撒网。可惜景安少有人愿意读书,他没交上几个朋友。
宁佳与则是听景以承满口“为何、为何”问不停,像极了和自己两小无猜的一位哥哥。
一路闲话,谈及三大暗阁、数位少君、七州人文云云,景以承好奇尚异,宁佳与耐心解答。
旁的不提,景以承好歹是从宁佳与那儿明白了此行因何着急赶路,甚至连一辆宽敞的马车也不及寻......
宁佳与道来的奇闻逸事绘声绘影,景以承听得佩服又羡慕。若不是自知骨骼、资质皆平平,和武艺委实无缘,他都想脑子一热闯江湖去。
“暗阁既是那般凶残嗜杀......”景以承话音未落,即刻被以宁瞪了回去,改口道:“既是那般为邦为民之所,为何皆取了如此弱不禁风似的斯文名?”
宁佳与自信数年江湖不是白混的,除却她无法触及的人事,没什么答不上来。
景以承让她开了眼。
“这个......”宁佳与难为情道,“我确实不知。抱歉啊承仁君。”
景以承疑惑未得解,却是一副开心颜,道:“欸呀无妨!小与姑娘已是我见过最博学多识的女侠了!”
四年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总共见了几个女侠?以宁别过头腹诽。
一直闭口不言的宁展不知被谁忽然唤醒,缓缓睁了眼
。
他独坐主位,两侧包袱堆起,左手列坐以宁、柳如殷,右手则是景以承、宁佳与。
宁展活络着紧绷许久的右拳,视线亦然向右,漫不经心道:“起先,墨......”
“墨珩那厮”顿在嘴边。
他扫一眼几人,接着说:“珩良君是要称‘迎柳阁’为‘猛虎堂’的。听闻,是某位勇士提了一句——此名实在粗鄙,像是哪个土匪头子取来压寨的。珩良君好面子,立马将那写着‘猛虎堂’的纸揉了。”
几人聚精会神,景以承尤甚,恨不能将“恩师英明”刻在脑门上,夸得宁展滔滔不绝才好。
车内的目光集于宁展一身,当中不乏有人对他所言早已了然。
“总之,就是那位步世子先定了‘听雪’一名,其余二者皆为效仿。至于何故如此定名,承仁君若能见到他,”宁展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宁佳与,“不妨亲自问问。”
言语间尽是理所应当的意味,好似效仿听雪阁者与他毫不相干。
毕竟三大暗阁自成立始便少不了争斗,绝无围坐一桌商讨名号的可能。三方各命隐士百般刺探进展,最后确是步千弈首先定名。
听雪?
宁展乍听便觉着他装蒜。
彼时同为大州少君,宁展不是不能理解不千弈拿腔作势的姿态,因而没将这号人物与墨珩看作同类。
可听雪二字一出,他忍无可忍,在府中拍案鄙夷:“他个独通轻功的武夫,扮这酸溜溜的白衣秀士给谁看呢?”
沉思默想后,宁展又觉此名似乎并非一无是处。
若旁人闻悉名号,或途径暗阁,多半以为此乃吟诗作赋的风雅之地。
嘉墨崇文,君子堂前,鲜少有人放肆。起码遇见宁佳与前,宁展是这么想的。于是他效仿此法,定名青竹。
墨川那位听了这遭,笑得合不拢嘴。
墨珩直呼步千弈那冰葫芦里有点儿东西:“高雅,实在高雅!步千弈狂是狂了些,但那神来之笔,本君服了!”
是否真心佩服不重要,现成的模子摆好了,只消他依葫芦画瓢,岂不美?
墨珩宴请权贵,再招来满堂歌妓,把酒定下迎柳二字,顺带将自个儿金殿的牌匾也换掉。
宁展三言两语结了话茬,复闭目端坐。
好容易得了指点的景以承犹未尽兴,却不宜打搅老师歇息。他扭头转向宁佳与,低声道:“小与姑娘,你若不乏,能否再同我讲些逸事?”
许是因着踏上归途,不久便能见到她又念又怕的师父,宁佳与精神抖擞,不厌其烦:“当然,承仁君还要听什么?”
景以承闻言连连摇头,道:“小与姑娘这就外待了!依着你们江湖的规矩,就叫......景兄!或者以承兄?”
“还是叫景公子罢。”宁佳与好笑地抬了抬手,“景公子请讲。”
“对了!”景以承两眼放光,“许多年前,我在七州大典上见过步世子一回,确如传闻,孤高寡言。都说他极少露面,如此,我们到了步溪,怎样才能见到他?”
“景公子想见他?”宁佳与神色茫然。她转念回思,猜想道:“因为元公子随口一提的托词?”
听得宁佳与用“托词”这说法,宁展眉梢一挑。
“怎会是托词?元兄的建议很真诚啊!不过,倒不全是因着老师的话。”景以承也不以为然,替宁展分说。他右手指天,跃跃欲试:“步世子那般不食烟火,神仙似的,却深得人心。我还想当面向他请教呢。”
“景公子何不直接向元公子请教?他的声望,”宁佳与犹豫地看看宁展,又看看景以承,“可比步世子高多了。”
景以承赶忙正色道:“自然要请教!如能兼而有之,不是更好吗?”
宁佳与讪讪,不好直接打击景以承,含蓄道:“嗯......说他极少露面,也不甚贴切。步州境内常年太平,步溪城更是无大事不许外人入城。是以若非棘手命案或烈性猛兽,无须他出面,下吏自会料理。”
景以承似是恍然,问:“像是大理寺卿?断案卓绝?”
宁佳与摇头。
景以承思忖片刻,又问:“像捉妖师?技艺超群?”
宁佳与依然摇头。
“那像什么?”
宁佳与后知后觉,她也说不出旁的。
神仙,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。
第27章 请求这是宁展第二次真正有求于她。……
景以承还是初次见宁佳与如此苦恼,一时不知该不该往下问。他眨眼干等,等宁佳与随意答些什么,不答也无妨。
他好奇得抓心挠肝,也不想因着让人为难而失去方才结交的朋友。
宁佳与斟酌再三,道:“步世子与坊间的传言相去无几。大家觉得上天入地者即是神,那么他就是神。少君封号‘弈祇’,正是取地神之意。景公子适间说的断案卓绝、技艺超群,哪怕再添上妙手丹青、常胜将军,也......远不足以形容他。”
闻此侈谈,旁听半晌的宁展几欲嗤笑,却唯恐没完没了的疑难转回自己身上。他牙关紧闭,心里斥了哄得天下人团团转的步千弈百八十回。
“竟真有这般神人......”景以承讷讷感慨。
宁佳与敛了眸,小声嘀咕。
“小与姑娘说什么?”景以承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宁佳与笑着摸出几粒荷包里的含桃,递给景以承,“吃吗?”
步千弈最像神,可宁佳与始终不这么认为——他就是人啊,有血肉,有悲喜,一步一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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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步溪臣民口头对外州人尽是“好走不送”的态度,相安无事时动起手来,却是绝对的热心肠。
此动手,非彼动手。
景安至步溪,只一条官道行到底,宁展便是再忌讳,也别无选择。
好在没有什的泥泞陡坡,亦无丛林岔路,还要多亏步溪儿郎力能扛鼎,不但将自家的楼阁筑得伟丽,更将南北通途修得坦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