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31)

  她将扇面开了合、合了开,反复察看,自觉陌生又熟悉。

  通体泛着柔光的节节银骨,及扇骨上精细入微、别出心裁的嵌花与雕饰,熟悉。苎麻细缎的绵韧,及扇身握在手里若有似无的温热,陌生。

  扇骨冰凉,因何而热?

  宁展身后那几位或许听不清二人的对话,但目光悉数投向她,宁佳与不便追问,于是笑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
  宁展并未回应。

  他对人性本恶司空见惯,至于这观念何年何月深入骨髓,他记不真切了。此际的沉默,却是因为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种答案。

  这是宁佳与唯一一次不曾掩口遮面,确乎发自内心的笑。

  他看到皓齿朱唇,也看到他不禁淌入的凌凌之流。那光景清润秀澈,与奸人的坏水泥沙互不相容。

  “……我不过借花献佛,无须言谢。”宁展说罢侧身,对以宁点了点头。

  以宁起手作引,道:“容我正式向诸位介绍,这位是柳如殷,柳姑娘,以某的旧识。此番去往南边寻亲,望随我等同行,如此大伙儿相互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
  柳如殷向几位欠身致意。

  景以承捧着卷竹简,谦恭作揖。他今次又是半束冠发,长衫等身,书生打扮。

  以墨虽不随行南下,但也客气回礼,端立旁听。

  对旁人向来和善的宁展更不必说,笑微微颔首。

  唯有一位格格不入,兀自惊叹。

  什么?!

  以宁能这么说,定是得了宁展许可。巧就巧在宁佳与方才吃人嘴短,收了折扇,再如何也不至于当场驳了宁展面子,便只在叹在心里,不曾吭声。

  宁佳与并非看柳如殷不顺眼,亦无心找茬。她是真的想打听打听,这位姐姐以何种手段让宁展如此快当地转疑忌为接纳?

  同是形迹可疑,同是换取信任,显得她这个先来者蠢煞人也啊!

  宁佳与看向柳如殷,全神倾注,丝毫未觉察此处仅剩她尚未应柳如殷的礼。

  放在平时,宁佳与不做那等没眼色的下属,实在要怪,只怪柳氏腕间的刺纹于她而言十分扎眼。

  那刺纹猩红,但她不是第一眼就盯上了柳如殷的手腕。

  柳如殷虽同数位寻芳楼女子往来甚密,穿着打扮却与她们不甚相近,反将自己裹得出奇严实。

  若是前番春寒料峭之时,便也罢了。而今眼看要入夏,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,她却仍是这身里三层、外三层的衣装。

  指间缠满麻纱还不算完,颈脖绕了数圈的碧色绸子更是令人看得难以呼吸。

  柳如殷全身自上而下唯一见了光的,除去那张清癯的脸蛋,便只剩她腕间两寸,刺着红纹的肌肤。

  这般不同于常人,莫非柳如殷,是步溪人氏?宁佳与不禁默念。

  可她也从未听师父提过,兽族出了见不得亮光的新物种啊?何况,步溪撑死了只能算是南北相交之地,所谓南下,不过是之于嘉宁地界。若她真是步溪人,何来南边寻亲一说?

  宁佳与久久未应,柳如殷面色如常,倒是以宁抢先道:“与姑娘,柳姑娘对我有恩。此前得罪之处,还望你大人大量,尽可冲我,莫迁怒柳姑娘......”

  大哥,你如此浮夸,会教人以为她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的凶神。宁佳与腹诽着瞥了眼旁边的凶神本尊,打哈哈道:“怎么会呢!以兄弟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

  她几步蹿到柳如殷跟前,热切道:“柳姑娘,幸会幸会。重新认识一回,在下宁佳与,你叫我小——”

  “与”字未及出口,便被一阵刻意的咳声打断。

  宁佳与循声侧首,宁展笑貌依然,里面却藏着些独她能懂的蛮横。仿若那声“小与”乃他一人独属,旁人叫不得。

  念在修扇之情,宁佳与忍住两眼翻白的冲动,置他不理,接着对柳如殷道:“你且随以宁兄弟唤‘与姑娘’就是。”

  “好。”柳如殷温和道。

  说话间,宁佳与亲昵地抬手去握那柳如殷的手腕。

  她和气是真,想借机探那刺纹亦是真。虽知此举或有冒犯,也实属无奈,左右她在大伙儿眼里正是百般不

  识礼数的模样。

  宁佳与将将触上腕间白纱,柳如殷小臂微颤,两手登时垂了下去。她却看明白了,这一颤,并非始于惶恐,而始于警觉。

  “这纱粗糙,恐磨了姑娘的手......”柳如殷抱歉摇头。她接上宁佳与落空的右手,安抚小猫小狗一般,柔柔地握着。

  宁佳与爽气道:“无妨、无妨!”

  几人寒暄一番,拾掇自个儿赶路的行囊去了。

  昔年,姐弟二人临别之际,皆是以墨至纤至悉地给以宁收捡包袱。

  年少的以宁离了宁展便是追着以墨跑,全然顾不上阿姊这回又给自己装了几本医书、几块肉饼。

  不知何时起,以宁比以墨高了不止一个头,不再是小跟屁虫,只求阿姊莫再给他装晦涩难懂的药典。他嘴上抱怨,可下次再见阿姊,总带回来几本被翻得掉了纸页的医书。

  直至旧年,宁展替以宁筹办及冠礼,以墨方才恍然——或许她不该再替小弟收捡包袱,亦不该再勉强他做些不喜欢的事了。

  而今,以墨作为旁观者,看着以宁胡塞一通,竟将他最不乐意看的药典也一并装了进去。

  她无奈道:“阿宁,千万注意身体。空闲时,记着给阿姊来信。”

  “放心罢阿姊,我又不是小孩儿。”以宁边说边往包袱里丢东西。

  “是吗?可阿姊大半年都没有你的信,”以墨稍稍探头,神色关切,“还以为你忘了。”

  以宁身形一滞,立刻打断以墨:“定是那捎信的办事不力。”

  听以墨不言语,他回过头,认真道:“我写了,真的。阿姊若是不信,我还能背——”

  以墨哭笑不得,摆手道:“我信,我信。再说你那三两行字的信,阿姊也能背啊,光是‘见字如晤,展信佳’便要占去一行,末尾‘言不尽思,望珍重’又占去一行。这些还都是宁世子教你的罢?”

  第25章 暗阁“你我之间,哪里就到这地步了?……

  真教阿姊说对了。

  以宁自小陪宁展温书,自己却是半页纸都看不完,字更是写得像鸡爪沾了墨水,单对舞刀弄枪的事情有兴致。书到用时,自然得向宁展求援。

  奈何言辞再漂亮也抵不住那一纸的爪,他只好草草写下三两行,以报平安。

  以宁勒紧包袱,老实道:“我是怕阿姊看着辛苦。”

  “不要紧。阿宁写,”以墨递上捧在手中有一会儿的白水,“阿姊便一字不落地读完。”

  主屋。

  宁展决计同宁佳与说回敞亮话,遂在此之前将她与旁人的脚步隔开。时下,房中只他们二人对立。

  虽不知宁展又要留她作甚,宁佳与警惕了不少。宁展近一步,她便远两步。

  宁展扶着门框往外探,明确四下无人后仍不放心,唤来两人守在门外三丈处望风。

  他像是终于想起被自己晾在身后的宁佳与,赫然大步回身。好在宁佳与闪得及时,否则唇角定要同他额眉贴个正着。

  宁展尚未深思后果,耳根业已烫得似工匠反复锤打的铁片。

  穿堂风越窗而来,顺路牵起宁佳与两肩的发丝,擦过宁展面颊。

  许是裹着清风,细丝掠人时,触感甚乎可以媲美贵戚权门夏令独享的羽纱,尤为松软。

  宁展喜冰,不但仲夏须得成日“抱冰”而卧,即便孟冬也非冰镇之水不饮。此刻的滚热触上沁凉,他却不免打了冷颤。

  宁佳与见他神色古怪,随口捡了宁展翠蓝的外袍就说:“元公子的锦衣华服果真新奇,这色泽质料、绮纹丽绣,属下还不曾见过几回呢。”

  宁展身为众人口中的圣贤,衣着装束惯是低调朴雅。

  至多不忍辜负母亲年年为他备选衣料的心意,因而留下了些许绸缎,却不曾命人在上头穿花纳锦。为此,宁展没少遭礼官诟病他卷着粗布赴宫宴。

  今这一身蓝袍白衫更是素净简明,从暗桩里抓谁来看,都是宁佳与胡言乱道。

  宁展不欲与她争辩,直截道:“你师父在步溪王室中,可有一席之地?或者,能否同步世子说得上话?”

  宁佳与没想他能敞亮至此,竟是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两件彼此间从未摊开相谈之事。

  她师父的权位,以及步溪王室。

  宁佳与撇去调笑的情态,质疑道:“你遣人刨我根底就罢了,连我师父吃哪儿的饭也要挖干净不可?”

  宁展似笑非笑,淡然回问:“你师父既有胆派你孤身一人行刺嘉宁世子,你又何须替他杞人忧天?”

  宁佳与哑然。

  能将刺杀自己说得那般云淡风轻,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三位。一位是步溪世子,另一位便是她跟前这人。

  她猜到自己与宁展会有当面锣、对面鼓的一天,孰知正是今日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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