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237)

  “好啊,可惜殿下错了。谁道以色示人就是脏?这世道里,身披贱籍,六亲无靠,想活命没得选。我不但是短命鬼,是困在地沟的叶,漂不到奔腾大江。既如此,我情愿借一生注定枯黄的颜色,要墨川这艘烂船入土陪葬。我不姓柳,更不姓柒。我叫金契,契约的契。”

  柳如殷凝视丧胆游魂的墨珩,冷不丁提膝将人踹至崖边。她挽弓照着对方眉心,激箭流星远。

  “百夷的金。”

  谷幽风息,落花归根。

  柳如殷依然面朝墨珩失声坠崖之处,身后来了人,为她鼓掌。

  “不愧是我的女儿。”金戈道。

  步溪开始,柳如殷已算不清自己缺了多少天的药。刺痛蔓延全身,她单膝敲地,倚着沉甸甸的弓作支撑,神思恍惚。

  “只有一处不好。你的第一幅弓箭,还是为父从百夷背来的,用了几年弩,”金戈自头顶抚摸她的黑发,顿于她后颈,“拉弓的架势也走形了。”

  第179章 花泣“娃儿跑,马登月,不梦人间。”……

  丹枫归来,带月叩门。

  布帘内,男人忙着摘胄卸甲,朝窗口呼唤:“阿樾,你看哈,四不又人捏(你看一下,是不是有人在外面)?”

  柳晓樾应了声,倒完猪食便跑去拉柴门。

  她低头与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四目相对,进而留意到女孩胸前项圈挂着长命锁,蹲下说:“你有名不?家住哪咧?”

  小女孩犹豫片刻,摇了摇头,上步轻轻环抱柳晓樾的脖颈。

  柳晓樾只当孩子大晚上孤身在外心中害怕,于是拍拍她后背,道:“莫慌。要不,跟我讲你阿爹阿娘的名,他们是做什么的?”

  小女孩闷声不吭。

  柳晓樾与郎君成亲多年,一直未有所出,对哄孩子无甚经验。

  正愁如何让姑娘开口,男人身着麻衣,边卷袖筒边说:“这是谁家娃?从前没见过啊。”

  柳晓樾无声作口型:“你打听打听,哪家丢娃了。”

  男人诺诺点头,绕过门边相拥的两人,上了街。

  五岁的金契按父亲嘱咐,窥察两日,最终选定流沙巷这笑呵呵的女人认作父亲所谓的娘,并成功留下。

  离开草原和她骑着长大的牛羊之前,父亲给金契看了许多天书般的文字,让她学从未听过的腔调。

  调学得像样,可她五岁以后躺在唤作娘的女人身侧,送走无数个月亮,还是只能明白女人叫男人用白花花的石头换取的笔墨。

  女人举纸对着房门推入的月光,道:“壹是什么意思?”

  男人蹲在门前浣衣,顺口道:“数呗。”

  “我晓得!”女人好笑,“我讲这数放名里做什么用?”

  “老先生讲......”男人停手回忆代笔者的解释,“哦,你瞧那‘壹’字,像不像个爽气高挑的大姑娘?”

  柳壹,那是金契的新名氏。

  纸上两处笔墨写得歪七扭八,不如父亲翻的书,念来也怪。

  她更喜欢金契。

  然则有谁这么喊,金契立马答复,笑比女人灿烂。因为父亲承诺,不久便来接她回家。这段时日,她要扮好旁人的女儿,扮得越好,回家的日子越近。

  她进了柳家,起初不茶不饭,厌恶呛鼻的灰土、磨人的布衾,以及无法纵马狂奔的窄街短巷。后来,野果很甜,河水清凉,她瞒着旁人努力画完的图纸由父亲带走,父亲表示草原那边的母亲瞧见一定欢喜。

  第五年,她和街坊对话愈发流利,倍觉四时充美,满目青山。阿娘还与她说,她要有小弟小妹作伴了。

  这年年关,哀鸣迭起,城楼上的火把烧了不知多少房屋。

  矢穷兵残,火灭烟散,险胜。

  那个总爱蹲在门前给她和阿娘浣衣的男人死了,找不回脑袋。震王带人拎来两袋干饼和几件衣裳向柳家磕头,干饼给阿娘和她,衣裳给阿娘肚里的孩子。

  第六年夏,强兵再度攻入琅遇。

  “小柳,阿娘送你出城。”柳晓樾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柳贰,问她:“好不?”

  柳壹低头擦拭婴孩两颊的泪,哽咽道:“阿娘......出不去,人把城围了。”

  “出得去!”柳晓樾双眸发亮,“阿娘今日遇着要往北边挪的贵人,给人十两银,人捎你到永清。永清好哇!”

  楼台两响,挥舞肉拳的柳贰终于咧嘴不哭了。

  柳壹看着小弟忍俊不禁,接道:“怎么好?”

  “晓得年年来这走商跑腿的做什么都是男人?永清啊,”柳晓樾沿榻而坐,“是姑娘收钱管账的地方。”

  “我们家不也是阿娘收钱管账吗?”柳壹与她并排。

  “欸呀,不一样。去瞧瞧好,你不高兴,等永清走商,”柳晓樾从枕下摸出一张银票,“再拿钱跟着商队回来。”

  柳壹深吸一气,小声惊道:“娘,你哪来这钱!”

  “员外府前阵子讲要我们的猪,”柳晓樾把钱塞进给柳壹缝的内袋,“卖啦。”

  柳壹抓住柳晓樾的手,不安道:“那你和阿弟——”

  后窗被人敲开缝隙,递话说:“大姐,趁停战,要走咯。”

  “欸!”柳晓樾臂弯拖着柳贰,一手推柳壹近窗,“麻烦你照看我们小柳了!”

  嘉墨十六年,琅遇确实不乏较为富裕的人家北迁避战。守兵只管登记放行,至于路途安危,便不是他们可以左右了。

  出城不足半日,柳壹被遇袭毙命的同行者溅了满身血。

  她背靠板车,回过神抬腕抹脸,即见猩红刺眼。部下奉命就溪水绞了布巾,金戈接来,替她仔细洗净双手和脸蛋。

  “为什么......”柳壹愣愣看着金戈,“父亲为什么要杀好人?”

  金戈仰头擦汗,随手扔了染血的布巾,道:“你觉得他们是好人?”

  “若不是他们出城,父亲与我能蒙混过关吗?而且,他们甚至不通刀剑。伤害草原的人,”柳壹强按自己膝头发抖的手,“不是他们啊。”

  “你顺利出城,功劳也不是他们的,”金戈拾起柳壹胸前以红线代项圈挂的长命锁,“是父亲和停战的百夷军。”

  柳壹慌忙握住长命锁,环顾整装待发的百夷军,道:“父亲,难不成草原打仗了?”

  “你母亲的项圈呢?”

  “我戴着疼,阿娘......”柳壹不安地摩挲衣襟,“她就帮我换了绳。”

  金戈用劲扯断,线头绷得柳壹下意识闭眼。他又是随手一扔,长命锁搭着染血布巾的边角顺流而去。

  “走!”

  弦乐如美玉碎地,彩灯映照白羽似的肌肤令人看花了眼,在座无暇赏乐。

  “走!走!走!”

  二层雅阁,脑满肠肥者纷纷挺直腰板,与大堂仅远观娇娥脚心便淌口水的穷酸小吏一同起哄。

  阁楼兰香明烛,半空,一条缎带单悬于三层。大堂中央铺垫柔软的锦被,其间洒满昙花。

  少女低束垂髻,浑身无任何修饰,唯三块稍作遮掩的薄纱。

  若在众目之下,如此,从缎带的这头赤足走到那头是一台戏,少女就是今夜的角儿。

  翡翠扳指向老鸨挥动,喊道:“老子出三百两!”

  隔壁即刻有人跟叫:“我五百两!”

  少女独立围栏良久,迟迟无法迈步。

  她白日驻足老鸨门前,屋里的闲谈在耳际纠缠不去。

  -

  “......南边的新买卖,老有赚头了。”

  老鸨道:“是你上次提的半娼?”

  “是呀!那儿愿干的人少,价码翻得狠。啧啧,五十两,还不咋挑脸蛋儿!咱这,非得漂亮姑娘才挣钱,漂亮的又都给......都给

  那位‘请’去助兴讨不回了,倘戴头识脸的大官和老爷不来,一晚上挣人家琅遇的一半儿便算不错了。”

  老鸨吐了瓜子皮,道:“琅遇那地界,有命赚没命花。”

  “欸——哪儿犯得着劳动您掌勺?您给点个火儿,养些知情知趣的姑娘,我寻人随永清商队送进琅遇就完事啦!”

  老鸨打得算盘噼啪,道:“不做。幽事邪门,沾上了,不知你我怎么死......”

  -

  “......如殷,如殷。”老鸨的银镯子碰了碰少女脚踝,“我的好姑娘,这胃口吊够了,该给贵客们走出去瞧瞧啦!”

  如殷闻言顿感冰凉,脚尖亦然一颤。

  二层将她盯得极紧,见状如听银铃绕踝,纵声道:“八百——”

  “一千两,黄金。”

  斗帐浮动,三层傲慢打断“八百两”的口吻引去大半视线。

  老鸨捻帕掩嘴。

  三层那少年抖开仆从捧托的卷轴,直截对着念。

  “再加百夷进贡的珊瑚塑像两座、鎏金酒壶六盏、鹰顶香炉五尊、狐白裘三匹,够不够?”

  七州文籍中记录的十六抬大轿,如殷头一回坐上。

  外头金坠流苏,明珠四合。里边贴壁的绒面与草原帐内的桌布别无二致,所绣纹样却是她鲜少接触的精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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