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儿可不比别处便宜。”
“当然了!”宁佳与把束高的长发一撩,“我是小气的人么?”
小河默不吭声。
宁佳与手扶小河胳膊,嬉皮笑脸道:“姐姐待我好,我想着呢!”
“得了罢,与其想着我,”小河拿开宁佳与,“你不如多想想殿下。”
宁佳与登时敛了笑,道:“殿下怎么了?”
“殿下无事,是太喜欢你,”小河认真道,“太希望你留下了。”
宁佳与不确定小河是否已知晓清月和她的关系,也疲于转移话茬,遂打哈哈带了过去。
昨夜,宁展得到她首肯便转身回了房。没有多余的说明,甚至纸条都只写了见面的时日与地点,另附戏票一张。
她委实猜不透宁展想说什么。
全天的信息梳理完毕,宁佳与得到许多前所未闻的线索,心中却是不安更甚。她唯恐梦魇坏事,干脆吃了两粒安神丸。
大抵是药效厉害,到这会儿依然未过,是以蒙头睡至晌午不算完,她目视窗外光景如梭,自觉精气神儿亦不比前几日了。
午饭用罢,以宁与柳如殷先行离开景以承的屋子。
“景兄,收拾东西罢。明天,”宁展边关窗边道,“咱们该出发了。”
“哦哦!”景以承惯于嘴快应声,末了赫然凑近宁展,道:“这就走了?”
“嗯。临走前,看场戏。”宁展从袖袋里拿出槿花园的戏票,笑道,“不留遗憾。”
景以承快速接了戏票瞧,果真是难得的槿花园,但不多惊喜,即道:“元兄拿到清州令了?莫非是小与姑娘......”
宁展摇头,然仍是含笑。
景以承急得攥紧瓷青纸,道:“那你乐什么劲儿呀!”
“拿不到,就暂且作罢。不是景兄说的么,”宁展道,“没有百战不殆的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景以承瞠目哑火,“我——”
宁展几步拎来包袱,索性替景以承拾掇起些个笔墨纸砚,道:“前阵子买的话本要捎上吗。挺沉的,阿宁背不来,不若存进暗桩,待返程再取?”
“咱是不必求万事大吉,可这不是没到知难而退的时候吗?小与姑娘才奉召进宫,”景以承左右追着宁展,“说不定有机会!”
宁展专注于手头,动作连贯,搭腔道:“机会?”
景以承道:“对呀,月王不是很欣赏小——”
“我不想要。”
宁展双手一拉,包袱勾勒出诸般物什的形。
“这样的机会。”
清辉初上如雪,回首观摇影,是风霜动桂树。
小调悠入雅座,宁佳与望向迟来的人,打趣道:“分明是殿下邀我看戏,怎的倒像我一厢情愿了。”
“我给景兄把话本存到暗桩,遇着事耽搁了,抱歉。”宁展近前落座,和宁佳与并肩临案,“小与等了很久吗?”
宁佳与感觉宁展的状态不同寻常,闻言一怔,复缓缓笑开。
“是啊,我等好久了。”
“这儿的茶不错。”宁展拎起边上冒气的壶,先满上宁佳与面前的空杯,再是自己。
宁佳与犹豫道:“殿下来过槿花园?”
“未曾。”宁展道,“大家是那么说的。”
戏园布置不同于听书的茶楼,二三层雅座不设门扇,而垂以纱帘遮匝。座上凭栏前观,即见大堂桌椅包围的戏台,回首则是窗外沿街的夜景。
两人周遭空落无客,不知是毕槿年一事所致,还是特意为之。
观整座戏园,则是妙曲千变,伶人身后荡云光,似乎并不受门可罗雀的打击。
弦奋逸响,音韵不可谓不欢快,宁佳与奇道:“殿下也好看戏了?”
“还成。”宁展端茶自饮,“就是有些地方不大明白。”
宁佳与没看过台上那出戏,只瞧生、旦互献花枝、言笑晏晏,料想宁展所指不在此通俗易懂之处,道:“后边唱什么,殿下知道?”
“买票的时,有专人作简述。我记得,”宁展道,“是讲,少年人由心照神交到各奔东西的戏。”
宁佳与咧了咧嘴,笑问:“为何选这样一出戏?”
“我记得,永清有个习俗。若有意与人结交,可赠戏票相示。对方赴约,”宁展道,“表示同有此意。”
戏台灯笼明灭,正旦绕场离去。
“可你我......”宁佳与道,“不早就是朋友了吗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何时?”
桌下的手揉皱了衣摆,宁佳与轻声道:“殿下到底在说什么......”
“抱歉,小与。”宁展放下点滴不剩的茶盏,“你走罢。”
宁佳与蹙眉道:“去哪儿?”
“回步溪,留在永清,或是去琅遇。总之,”宁展低头道,“我们分开走罢。”
幕布后敲锣打鼓,与适才的节奏天差地别。
“殿下后悔了?”
“对。我之前的私心,”宁展道,“不该出现。”
“人者多欲,圣人修节止欲。”视线昏暗,宁佳与凝注于宁展的轮廓,“殿下是圣人吗。”
圣人,从来都是万众赋予宁展的模样。他清楚,宁佳与亦清楚。
“小与。”宁展看向宁佳与,“你知道我心悦于你吗。”
“你......”宁佳与不由去瞥宁展腰间的茄袋,“你不是......”
宁展知道宁佳与一开始就留意此物了,于是捧在掌心,自嘲似的说:“你像她,但你是你,她是她。我体会到心境变化,却总辨不明这情意源自她,还是因为小与。我对不住她,对不住你。”
宁佳与伸手握杯,与他错开视线。
“邀小与同行,是为敬令不错。对你亲近,纯属从心。无论何故,我不想再借口裹挟你。往后,你的抉择,我不干涉。你若希望视同陌路,”宁展道,“我绝不多看一眼。”
灯笼彻底熄尽,唯余天淡蟾光。
宁佳与倾身探望,才发现屋顶开了与台上生角席地而坐处一般大小的洞。
她手撑桌案,平和道:“要是这会儿落雨,戏台得遭殃罢?”
“......小与。”宁展道,“你有没有听我——”
“答案是不会遭殃。”宁佳与打断道,“戏唱了那许多场,如之奈何,他们心中有数。落雨遮挡,和饿了用饭一样,心中有数,迎刃而解。”
“坏就坏在我——”
“那我问殿下,现在要你救一个人活。我与她,”宁佳与蓦地扭头,“你救谁。”
“她。”宁展脱口而出。
“你瞧。”茶香扑鼻,宁佳与浅啜,舌间又苦又涩,“这不是能分辨吗。”
“我救她,不是从心。比起她,我认识小与更久,更了解你。你会想让我救她,若我救了你,”宁展道,“你甚至
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将她换来。”
话至此处,宁佳与竟忽然忆起她与步千弈不久前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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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细碎,步千弈背对宁佳与,道:“伶人消失了,我也消失了,你没来寻我,选择优先保护伶人。我不知,是该伤心你依旧决定走向相识不久的旁人,还是欣幸你相信我不会暗地里制造令你难办的意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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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比,不管宁佳与和宁展从哪里启程,终究要在尽头相遇,千回万转亦然无法左右这结局。
幽明杂乱,他人为先。
灯盏发亮,宁展的声音把宁佳与带回雅座。
“救了她之后,我替你复仇。”
“向谁复仇?”宁佳与道。
“置你于险境的人。”
“这人,不就是要你做选择的我?”宁佳与笑道,“真到了阴阳两隔那天,复仇免了,殿下好好活着,替我四处游玩儿、多吃美味。”
宁展头疼得按脑袋,重新正色道:“我的话说完了,咱们......后会有期。”
他起身戴上帷帽,宁佳与轻松道:“殿下既说不干涉,那我决定继续跟着大家。”
“你——”
客人散得快,堂倌隔帘颔首道:“天黑路滑,客官慢走。”
二人沉默步行,街道较前阵子的永清暗了不少。
但宁展克制的疑惑,宁佳与洞若观火。
她咬下两颗含桃,口齿不清道:“华灯一直是在大戏前后点;部分小戏园归入近年生意红火的大戏园了;大戏园呢,除槿花园以外,关张修整十日。平素不闻戏曲的永清城,便是如此颜色。”
这些,宁展有耳闻,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无比安静的永清。而有段儿时间未接触青竹暗桩的宁佳与如何得知个中变动,不言而喻。
“月王请你入宫。”
宁展下意识接宁佳与的茬儿,开口才自觉不妙,泼出去的水已收不回。
“......不是劝你留在永清吗?”
“是。月王殿下许我中书令之位,答应放宽男子做的营生、严格戏园规章云云。其余坊间不成文的风俗,须逐步改善。”宁佳与荷包托到胸前,又塞两粒含桃,“急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