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宁抓了把头发,为宁展解释道:“与姑娘误会了。公子昨夜与我通了气,推想今日多半有人劫道。如是些无名小卒,凭我一人足矣,公子不便出手。”
宁佳与看着这张名唤“元祯”的脸,猜道:“殿下此行,不能让旁人知晓?”
宁展赞许地点头,道:“青竹阁行事,大局为重,未得指示,不可轻易左右同僚处境,即是同僚死在你面前,也不得出手搭救。因为若非搭档,就不清楚别人的具体计策,盲目搭救,或节外生枝,或功败垂成......”
宁佳与皱起眉,不敢苟同。
宁展正是见宁佳与反应如此,未尽言便住了嘴。
他掂量着这反应的真假,接着说:“三大暗阁之间都是老对头了,青竹阁什么作风,他们自然清楚。谁又不知阿宁是嘉宁世子的心腹?我急于出手助他,难免自曝身份。”
宁佳与从宁展口中听到嘉宁世子,就像听他提起一位无关紧要的人物,而不是自述。
“殿下是指,迎柳阁此番,”宁佳与思忖道,“意在逼殿下出手?”
“嗯。墨珩没见过我这张脸,”宁展道,“却知道元氏握着墨川的易容术。他会疑心,也算些有长进了。”
“那寻芳楼......”宁佳与似是不经意论及此事,“说不定就是迎柳的暗桩咯。”
宁展转向以宁,吩咐道:“速去请承仁君领人查封寻芳楼,以及那条街上所有闭了店的铺子。”
以宁想不出景以承有什么用处,但麻利领命去了。
宁佳与看同僚如此迅速,也拔腿欲逃,不想堪至门口,即听宁展道:“与姑娘不忙罢?不忙且坐回来,你我说道说道。”
宁佳与没挪地方,回头笑问:“殿下还有事?”
宁展眉梢一挑,淡淡道:“无事便不能留你吗?还是劳与姑娘移步,要像请神那般洒水、敬香火?或像请金枝玉叶那般,安车蒲轮、八抬大轿?”
宁佳与嗤笑一声,跨步坐回来,敷衍拱手:“在下一介江湖散士,惶恐惶恐。”
“如你所言,一介江湖散士,又是从何得知我的表字?”见宁佳与欲同上回那般胡编乱造,宁展立刻道:“与其再说是猜来的,不若换个新鲜的由头。哪怕不可信,好歹让我听个乐呵。”
闻言,宁佳与抱臂凝思,后神神秘秘地压低身子说:“我从旁人口中听来的。当时离得远,我也拿不准说话的人是谁,只记得那声儿忽轻忽重、忽稳忽乱......”
“......我想听个乐,你就权当笑话讲?笑话还半真半假呢,”宁展气得想笑,“姑娘这是拿人当猴耍。”
宁佳与反问:“公子呢?”
宁展道:“我怎么了。”
宁佳与本打算揪着那声比上回更令人意外的“小与”不放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,扯了另一件事作补:“是公子许我入阁,又何故将我排在青竹阁之外?”
“何出此言?”
“今日之事,殿下若与以兄弟商议时捎上我。”宁佳与认真道,“我便不会贸然出手,险些害殿下自曝身份。”
“......倒成我的不是了?”宁展道。
“属下可没这么说。”宁佳与嘟囔。
宁展是真没想到宁佳与对青竹阁的规矩一无所知,也是真不信她一无所知。毕竟在宁展眼里,宁佳与极可能本身就是位暗阁隐士。
“如是与姑娘。”宁展看着她,“要怎么相信一个瞎话信口拈来的人?”
“殿下想听实话,我便说与您听。宁府那一晚,所谓‘没了爹娘、四海为家、谁人待我好我便跟谁走’,句句属实。至于‘想同富贵人家一般冠宁姓’,倒是无心之言。但我自小六亲无靠,”
宁佳与支着下巴,笑貌轻松。
“姓氏何来?”
“你......”宁展斟酌再三,道:“可还记得家中生变时,自己年岁几许?”
“......六、七岁罢。”
“往后呢?”宁展端直了身子,“去了哪处?”
“往后自是由慈幼庄捡了去。殿下应当早命人在步溪打听过我师父这号人物了。”宁佳与坦然道,“岂会不知?”
幸而宁展在朝中将脸皮堆得够厚,否则必要败在这招猝不及防的豁达上。
他两手交叠,压着桌案,从容道:“截了与姑娘给师父的信,我很抱歉。但入青竹阁,就是绝世高人,也不能太过神秘。为表歉意,与姑娘可以向我、或向阁里提一个要求。”
宁佳与眼睛发亮,道:“什么要求都可以?”
宁展无奈道:“当然是我能办到的才可以。”
“我要和以兄弟一样!”宁佳与脱口而出。
“你要......”宁展谨慎道,“哪方面?”
“随殿下微服私行啊!我虽与大伙儿都说得上话,但到底是外乡人,独自待在阁里是不是太可怜了?况且,殿下也知道......”
宁佳与捏着自己未干的发尾,显得比说的可怜。
“步溪人的处境,有多艰难......”
“你怕受人欺负?”宁展不信宁佳与怕,更不信谁能欺负她。
“那只是次要的!”宁佳与趁势追击,“殿下不想让旁人知晓此行,如今我听着了,又不得殿下信任。您若不肯允我参与,我还有命活吗?”
这个问题......宁展倒是尚未考虑。
但归根究底,还是同样的两个选择。
面对宁佳与,他要么永绝后患,要么为己所用。目前为止,他略倾向于后者。
“你想明白了。真要随行,往后见的血,”宁展道,“不会比今日少。”
“在下不才,幸蒙殿下青眼。”宁佳与正色道,“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“无须自谦。你是个奇才,且许多想法......与我不谋而合。开弓没有回头箭,若你半道生异心,青竹阁不讲人情,”宁展收紧了双手,“我亦如是。”
“殿下不信,我也要说——在下的的确确是个一诺千金之人。先前的誓愿追随,不论生死。”
宁佳与捡起下坠的折扇,扇骨一下一下敲打掌心,像故事即将结尾的说书先生,又像言来语去定宏图的风骨墨客。
“仍旧作数。”
“如此,今后有本君一口饭吃,”宁展同是宽解人的口吻,“便有姑娘一盘含桃。”
宁佳与打扇出门。
“多谢展凌君记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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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安雨过天青,既有燕蝶绕梁翩翩舞,亦有车水如龙嘈嘈闹。
比之景安秀色,墨川这头着实不堪观。墨珩在高座上巴巴等了半日,身侧立着位伺候的娇娘,外边儿仍是低云难雨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一人急促踏入萧然,衣摆、袖襟处颜色尤深,闷沉许久的大殿终于有阴风簌簌穿堂。火苗凭空而生,炸响了埋地久矣的震天雷。
啪嚓!
浅翠琉璃盏被摔得粉碎,几片尖利应声溅起,直冲来人束紧绑带的小臂划去。
琉璃盏盛满了怨气,刹那间割裂绑带,臂腕血肉模糊,足见墨珩摔杯之势。
那人埋着头,面色暗淡,居高望去,仍旧男女莫辨。
“砰”一声,将铺盖绒毯的金砖磕出了响。双手贴于额前,静候主子发落。
第17章 敬令这“凌”字极好。
墨珩拾起玉案上的短刀欲掷,那人耳闻声动,紧闭双目,视死如生。殿内只听墨珩气粗息急,短刀并未如常摔出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?啊?!”墨珩厉声呵斥,短刀同时扎穿盘中鲜果。
绛紫汁液喷上娇娘眼帘,她不敢擦拭,亦不敢阖眼,强忍异样。
“属下知错。”那人伏地说。
“本君只让你劫回以氏,谁给你的胆子命人下死手?”
墨珩挥刀指向那人,势将其千刀万剐也不解恨。刀尖挂着几抹绛色,俨如淬毒黑血,滴滴打落。
“我看你是人当够了,想做回耕地上的烂泥!是不是?”
“属下不想。殿下......”那人终于抬起头,血自小臂流下,爬满了指间,猩红并着咸湿抹乱面颊,“别把我送走。”
墨珩轻声哂笑,道:“看着我。”
二人遥遥相视,墨珩反握短刀,白刃赫然刺进那娇娘腹部。她捂着小腹跌坐,神情悲痛,吊着一口气,伸手向墨珩讨命。
墨珩抽刀避开她的手,对其头颈补上一记,断了残喘,把尸体软绵绵地踢倒。
“平日本君乐得给你面子,你才能为所欲为、高人一等!若是再敢自作聪明,看清楚,你的下场,比她不如。”
“清楚了......属下往后......”那人点头应声,手扯起衣摆,奋力裹去指间的血污,重新缠紧绷带,“再不会如此。”
大殿忽而静下,外头总算震响连片的雨声。
墨珩丢了红刀子,活动脖颈,道:“宁展如何了。”
“回殿下,嘉宁世子前脚致信齐王,道不日拜访,善王后脚却放出消息,称宁展抱恙不出。嘉宁城中,至今未见宁展身影。想来......那景安城中的元氏,正如殿下所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