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宁佳与挑起眉,揶揄道,“元公子非礼谁了?”
“你二人
再合起来对付我。”宁展故作威胁,“我可喊帮手了。”
景以承和宁佳与哈哈大笑。
一个道:“这里是永清啊!”
一个接:“你能喊多少帮手?”
“我......”宁展心里别扭,又说不准具体哪处别扭,“杨萍,杨萍——”
“——是!”杨萍慌慌张张推门,进屋撞上个新面孔,脚步越发绵软。他关紧门,手中握着别在腰间的刀,凑近宁展耳边问:“杀......杀、杀谁?”
“不杀谁。”宁展拍直他的脊背,道:“教你见过小与姑娘。”
“小......哦!”杨萍大悟,对宁佳与道:“您是帮小的起名那位贵人?”
“你这口癖还没改过来?”宁展道。
“属下!属下见过......”
杨萍长年凭观形察色讨生计,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力,否则也不会一眼看中愿意伸出援手的贵人。思及宁展日前提起“小与”二字隐现的亲昵与暗喜,他躬身下去,悄悄抬眼瞄宁展。
“见过主母。”
景以承忍着笑,道:“这个......”
“什么,乱七八糟的!”宁展语无伦次道,“叫、叫......”
宁佳与擦嘴净手,起身道:“你好,杨萍。我同他们是好友,你随着他们,叫与姑娘便是。”
杨萍觉出宁展似乎不甚认同宁佳与的说辞,但从取名一事来看,宁展显然会以宁佳与的意见为先,于是道:“是,杨萍谢与姑娘赐名。”
宁佳与虚手扶了杨萍,坐回原处拾起木筷,若无其事道:“帮手寻来了,元公子想如何对付我们呢?”
“小与同谁都‘我们’。”宁展低眸整理束袖,“我还能做什么?唤杨萍来,让他讲讲永清戏园的玄处。”
“玄处?”宁佳与抿化了嘴里的菽乳,看向门扉,“不等柳姐姐和以宁兄弟吗?”
“柳姑娘身子不适,以宁忙于巡视。”宁展微不可查地瞥一眼杨萍,“回头转告就是。开始罢,杨萍。”
“属下十三岁到旧主家中,离园已有四年。讲实在,好多事兴许都记昏头了,不知......”杨萍道,“各位想晓得些什么?”
“旁的不说,正旦争斗之事,想必不会轻易忘却。”宁展看向杨萍,“毕竟你也曾是戏台上碾压一方的赢家。”
杨萍被夸得有些犯羞,红脸解释:“正旦,实分两拨人。这两拨人中,又有好几样说法。”
“且说。”景以承道,“是哪两类人?”
“一拨占多,指着正旦出头,不愿唱一辈子戏过活。这拨人有三种说法——气运好、气运极好、气运极差。运气极差,就是那些在争抢中丢了命的;运气极好,是由外乡人看中、月王殿下点头,自此离了贱籍,再不用回永清的,但历来就没几个;运气好,便像我了,”杨萍道,“正遇着抢得不凶的时候,虽脱不去贱籍,好歹顺顺当当进高门,且无眼红的胆敢造次。”
“嗯。”宁展给杨萍倒了半杯水,递上,“接着说。”
“多谢公子。”
杨萍双手接过。
“另一拨占少,不在意名利,独爱戏曲。这拨人有两种说法——传承祖志,和天生的痴子。传承祖志,得先有饭吃、有命活嘛,上台赚些金银养徒弟,不入高门;戏痴,则就是要将那嗓子唱出去,得此一次,余生死相再惨也值了。”
“唱个戏......”景以承瞠目咂舌,“还有这样多的学问......”
“学问是多。”宁展话说一半。
“可惜错了地方。”宁佳与接道。待杨萍饮了水,她才问:“两类人意愿不同,可登台与否权掌握在月王手中。唱正旦的机会,总归是大差不离罢?”
杨萍想了会儿,颔首称是。
“除戏痴以外,唱正旦对伶人而言有什么好呢?诸般说法,”宁佳与肘抵桌面,手腕撑着下巴,掂量道,“皆归于一个‘死’字。对么?”
景以承愕然看向杨萍。
杨萍犯了呆,被宁展一个响指打回来。
日攀高墙,窗棂忽明,晃得人措手不及。俨如老秋生春色,回光返照。
正对窗扉半开,杨萍不适地偏头躲光,讷讷回道:“对。痴子,无欲无求,却有一身好本事,遭记恨黑手,恐他再上高台。
“传人,受赏不受恩,空占机遇,镇日有人到园里诅骂打砸,最后破财闭户。
“倒运,临门难进门,被输家伎俩逼得自尽。
“走运,权看后半生造化。人人艳羡那脱籍离乡的,谁晓得出去了又见什么光景;若我那天没碰着公子二人,想必,便要去见上一见了。”
景以承张了嘴,却不知如何宽慰,因为杨萍如今的处境其实并不算很乐观。他犹豫地经过杨萍,径直去掩上那刺眼的窗口。
“伎俩。”宁展道,“何种伎俩能逼得赢家自尽?”
血淋淋的羽翼忽然浮现宁佳与眼前,她手搭宁展肩头,直觉道:“我越看白榆,越熟悉。”
宁展一愣,道:“你见过她?”
“好像是,但......”宁佳与冥思苦想,“不管是否见过白榆本人,她身上那股劲儿,我一定见过。”
“——殿下。”
几人闻声回望,房门并开,血色染黑了以宁的双手和下裳。
宁展眉心紧拧,宁佳与猛然站起。
景以承几步跑到以宁身边,立刻推上门,惊惶道:“你受伤了!还是谁受伤了?”
“是柳姑娘。”以宁自始自
终看着宁展,“柳姑娘吐了一大滩血。”
“这血,像中毒。”宁佳与飞快近前,问以宁:“没请大夫吗?”
“柳姑娘不愿请,请来了,她也不配合。我想给她断脉,”景以承连连摇头,“她都不肯。”
宁佳与绕开以宁,道:“我去瞧瞧。”
“她不让景兄看,”宁展打断道,“便会让你看吗?要如此简单,小与一回来,我二人就先领你去柳姑娘房中诊病了。”
以宁见势无望,转向宁佳与,道:“与姑娘,你先前给殿下——”
“阿宁。”宁展严声道,“那折人寿的东西,你当是灵丹妙药?你说与柳姑娘听,我不信她肯用。这般恶劣的后果,你难道想哄着、骗着柳姑娘使不成?”
即使不是折用药之人的寿命,以宁也不可能照实直言,那太伤人,太无礼。何况宁展不仅自己停了此药,业已修书嘉宁,告知文怀王后盯着宁馨务必换回原本的药方。
若非取得宁佳与本人允诺,以宁没道理劝宁展拿出那罐随身携带的奇药。
“可......我那是外用的伤药啊。”宁佳与左右发懵,“柳姑娘身上有外伤?”
“有。”以宁比出自己腕间两寸,“大约在这儿。”
宁佳与登时忆起柳如殷遮的那抹猩红,不放心道:“确定吗?不是刺纹或印痕什的?”
以宁艰难点头,道:“她昏迷时手掉下床,纱布松了,我瞧过一眼,是渗着血的疮口。未及细看,她惊醒了。”
月洒秋竹,疏枝间寒气袭人,风切门窗,瑟瑟回响。
宁佳与有意守着病况不明的柳如殷,无奈已应下了林洛的重托。戏台注定不安宁,她还是来到九冥街。
好在大戏第九日戏台无碍,客栈亦然。
宁展往柳如殷房中添了几位隐士和便宜料理起居的姑娘,与其余几人共赴开场即是凄凉无比的尾声。
“昨个儿还见了暖,今夜怎的......”景以承不住发颤,低语道,“冷成这架势。还有这戏啊,为何偏是大晚上唱,怪、怪瘆人的......”
台上站满各式装扮的提枪将卒,扶娘子影消迹逝,却久闻毕槿年哀痛吟唱。伴随鼓击角吹,的确好不骇耳。
该是武状元率众讨伐“天狗”的结幕戏码。
“听了十场。”宁展将景以承挡至身后,替他避风,“景兄才发现?”
以宁见状上前两步,帮着遮挡。
“欸呀,元兄、阿宁!”景以承反复踮脚,“我看不着了!”
“看不着就听罢,冻坏了不值当。眼下咱们在明,敌在暗,”宁展道,“经不起再病倒一个了。”
“哦对对对。”景以承越过宁展碰了碰宁佳与左肩,道:“小与姑娘不冷吗?不妨也到后边儿来——”
前方戏台巨震,天狗坠下神坛,席间一众屏息。
宁佳与观察片刻,方回头笑答:“不必了,我无碍。”
“还道我睁眼说瞎话。”宁展睨着宁佳与,“你这又是何意?”
宁佳与任由宁展抓去漏洞,毫不避讳地直视他,道:“元公子莫名给我一袋金子,又是几个意思呢?”
宁展语塞,移开视线,胡乱嘀咕:“想给就给了......小与以为是几个意思,便是几个——”
“怪物、怪物!”
嘶叫尖厉,华灯临风昏闪,席间陡寂。
宁佳与即刻把住腰间扇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