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佳与帮着小河挂起罗帐,道:“是我没睡。”
小河沉默片刻,在床沿坐下,问她:“在想什么事?”
“很多。”宁佳与摇头,“多到我也分不清到底在想哪件事了。”
小河看着她搭在被褥上的手叹气,要心疼姑娘这年岁如此焦愁,又思及宁佳与年满十八,在永清早该当家了。
“姐姐,若今日受伤的是小涣。”宁佳与等小河抬了眼,接着说:“你会留下来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小河平和道。
“因为殿下更重要?”宁佳与道。
“确切说,是永清更重要。”
小河轻手扯平宁佳与肩头折起的前襟。
“姑娘未曾看过无头苍蝇似的永清,我也是。母亲与我讲过那段可怖的时光,不堪回首,不堪重蹈覆辙。永清复兴不易,是以桨可摧,舟可沉,江心不可移。殿下不能倒,在下一任人君即位前,不能。”
“累吗?侍中大人你,”宁佳与眉梢微颤,“和那些姐姐妹妹。”
一阵默然,小河忽而笑道:“累,尤其是出身平平的小姑娘。她们入世的第一阶太低,学着攀爬很累,追赶前人很累,跌回原处是又委屈又累。但你知道她们如何同我打趣吗?说老来忆起这些,会对自己不遗余力的作为心悦诚服。哪怕黄泉路上,投胎都极有底气,不怕老天看不见功德。”
宁佳与渐渐攥紧了被褥。
“今夜我来,不为旁的。姐姐与你交个底,”小河掌心覆上宁佳与手背,“你还姐姐个回应。如何?”
“好。”
“永清与嘉宁终有一战,当中牵涉良多,请姑娘执剑决断。”小河道,“若剑指嘉宁,我等恭迎。若剑指永清,待宫道好走,姑娘即可出宫了,不必再左右为难。”
小河虽未点明战起何期,宁佳与却深刻感受到兵戎切近的尖利与强硬。
不消究问,便闻这旧调年深岁久、积叠成劫,非是腰斩响器,抑或哑人咽喉可堪制止的弦歌。
“走之前。”宁佳与抿了抿唇,“有什么我能做的吗?”
小河拍两下宁佳与的手,笑着摇头。
玉签报晓,宁佳与将近日制成的鸣镝留在桌上,身着束衣,背包出宫。宫门下,候着位令她难掩意外的人。
雪沫浮晨盏,云糕试秋盘。
宁佳与搁了包袱就坐,堂倌个个埋头,恭谨退走,雅间芳气笼人。
“猜想与姑娘喜好糕点,林某趁早买了济江斋的新式样。”林洛莞尔,“请姑娘品尝。”
“林大人料事如神啊。不过,茶馆也做着这门生意,”宁佳与拨动茶盖撇沫,“林大人特地将外头的糕点摆上桌,岂非是砸人家的招牌?”
林洛并不辩驳,反而颔首,像是赞同宁佳与对她的指责。
“那能如何呢?招牌已砸了,做生意,说到底便为一个财字。林某拱手与老板致歉,不如把金银给足,大家欢喜。”
宁佳与停了手上动作,抬头看林洛,琢磨着话里话外。
“姑娘放心。所须耗费,由林某自行承担。”林洛一手端茶盏,一手并掌引向银盘,“请。”
糕呈四方,侧看,上下纯白,中间桃粉;俯看,蜜酱剔透,宛若琥珀,另洒同色碎花装饰。
的确是她不曾见过的新式,味道上乘。
宁佳与仅是浅尝,饮了热茶,道:“林大人公务繁忙,就不必与在下兜圈子了罢?”
“与姑娘果真是爽快人,怪道殿下中意。实不相瞒,”林洛放下茶盏,“林某有一事相求。”
宁佳与倚着靠椅,不知什么样的困难足让林洛用上“求”。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姑娘身手不凡,我想请您保证槿花园园主毕槿年的安全。”
宁佳与更意外了。
林洛要保毕槿年,不是成心跟清月,甚至于跟整个永清朝廷作对吗?
“为何是我?”宁佳与道。
“林某虽不通武,这些年跟着殿下却见识过不少高人。论武艺,此时的永清城,应无人在与姑娘之上。”
宁佳与忍俊不禁,道:“那得是单挑罢?若清州兵一齐拔刀,莫说保毕园主,在下都未必能活。”
“清州兵不会拔刀。”林洛道,“我请姑娘保的,是戏台上的毕槿年,也就是这大戏的最后两日。”
清月不会在戏台上取毕槿年性命。
永清以外,还有人要毕槿年死?
宁佳与心下感叹毕槿年究竟是何了不得的人物,道:“对毕园主有威胁的人,现在永清城内?”
林洛敛了眸,道:“尚未可知。”
宁佳与指尖一动,登时对林洛才标榜她打遍永清无敌手的话存了疑。
“林大人与月王都不想毕园主在台上有闪失,您何不将此事禀明殿下?将希望放在所有对月王忠心耿耿的将士身上,难道不比放在我一人身上稳妥?”
林洛饮茶不答,目光坚执地看着宁佳与。
“那林大人如何确定,凭我的实力可与对方抗衡?”
林洛捡来热巾拭手,道:“恕难奉告。”
“您这般跟我打马虎眼。”宁佳与不疾不徐,“教在下怎好放心办事呢。”
“谁人心中没些难言之隐?这请求涉及性命,必然凶险。姑娘无意,林某不会强求;要是觉着这买卖不划算,姑娘想问些旁的,凡无伤大体,”林洛道,“我知无不言。”
条件倒是诱人,可触动宁佳与的,是那句难言之隐。
她看向紧闭的窗扉,思索少顷,严谨道:“能问几个?”
林洛笑笑,抬了抬手,道:“与姑娘请便。”
宁佳与端起两手,颇有不打算客气的架势,道:“白榆和毕槿年是化名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他们都是步溪人氏?”
“毕槿年不是。”
“二人什么关系?”
“这我确实不清楚。”林洛道,“但毕槿年显然于白榆十分重要。”
“就像。”宁佳与试探道,“月王殿下之于林大人?”
林洛双手交叠,认真道:“不太像。”
宁佳与道:“怎么说?”
“几个月和几十载的差别,三言两语无法讲明。”
宁佳与鬼使神差道:“殿下待大人好么。”
“如是不好,侍中大人何必对我拳打脚踢为殿下出气?”林洛提及小河便添了几分调侃意味。许是自觉这回答不够正经,她补充道:“好。这世上,再没哪位比殿下待林某人更好了。”
宁佳与忽然很想和小河说,哪怕不是熟识,对方尚有丁点情义,亦能分辨其言是否掺假。
凭此瞬间,无须再多借口,她就理解了先前不惜自曝救场的林洛。
“听闻,林大人的姓名是殿下所题?”
“是。”
宁佳与不禁倾身抵住桌案,道:“您原本的姓名是?”
“林某这一生,”林洛缓缓道,“唯一名,一姓而已。”
第159章 天狗“杀人了!先帝回来报仇了!”……
秋雨留下满城落叶,乘阴而去。
“大致情况......”宁佳与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肉,“就是这样了......”
“够不够哇?”景以承困惑又好笑,“这林大人真是不厚道,求人办事,怎的一顿早饭也舍不得请。”
“慢些......”宁展把宁佳与不看一眼的白水往她面前推,“别噎着。”
宁佳与鼓着腮帮摆手,含糊道:“请了呢。可吃人嘴短,我连林大人拜托那事儿有几成把握都不敢说,哪里还有胃口。”
“林洛大清早约你相谈,就为这一件事?”宁展见宁佳与点头,更为不解,道:“那至于谈到晌午?”
宁佳与蓦地捂嘴,别过脑袋咳呛。
“上邪!胃口就像眼泪,不兴攒啊!”景以承跳起来,转身去给宁佳与找干净的布巾,“否则不是憋死自己,便是淹死......呸呸呸......”
宁展无奈挪远饭碗,轻手为宁佳与顺气,关切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宁佳与瞪圆了眼,回看宁展。
景以承绞干布巾,就瞧着二人无声对视,周遭的气氛不可谓不奇妙,一时进退两难。
宁展没等到答案,忙先移开视线,对景以承招手道:“景兄,快。”
景以承暗自叹气,首度萌生了充当宁展老师的念头。
他小跑递上布巾,坐下絮叨:“从春花到秋月,再往下梅花都要开了......你们二人谁先开一开窍罢......”
“什么?”宁佳与真心没听清。
“没事,跟上邪许愿呢,旁人非礼勿听。”宁展拿了布巾放到宁佳与手里,对她道:“快擦擦。”
景以承拍案道:“怎么就非礼了——”
“好好好,是我失言。”宁展哄完这边,又端水哄宁佳与那边:“来,润润嗓。”
宁佳与狐疑接来,饮下半杯。
“鬼才失言!”景以承义正词严,对宁佳与告状:“他那是心乱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