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宁展宝贝一只毫无优势的茄袋更叫人稀奇的,实是他竟为那不实之词向宁佳与作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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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,四人吃得如坐针毡。
以氏姐弟午后得召,明日须得乘舆入宫,面见景安君主泰王。
以宁自是不希望阿姊入宫,保不齐又是那景二殿下在动什么歪心思。
以墨虽持平和之情接旨,心下却不免矛盾。她曾许誓,此生不再踏入王宫;可她明白高墙之内有多险,是以比起背誓,更不愿让以宁独往面对。
宁佳与则对柳氏的蹊跷行迹耿耿于怀,却不知如何向一点就着的公子哥开口,生怕自己喘个气他也要爆发。
至于反复无常的宁展,暂无人能料。
宁佳与草草填了肚子,飞速回屋。
望着宁佳与消失的拐角,宁展搁了碗筷,向姐弟二人颔首致意,同样离席。
宁佳与坐在床边,苦兮兮点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,摸摸袖袋里屈指可数的含桃,再算算青竹阁发俸的日子......
年幼时,她听母亲说,大生意不难做,诀窍便是讲诚信。
可难就难在,她如今哪能与人讲诚信啊?
同雇主讲,嘉宁世子是她一位故交,这脑袋她若轻易砍了,恐遭雷劈,能否将她要的东西拱手白送?
同宁展讲,你一颗头,或可还天下一个真相,这积德但要命的买卖,你干不干?
还是同师父讲,她出息了,如意算盘打到嘉宁世子脖颈上了?
宁佳与连连摇头,势要甩掉这些骇人的意念。她收起银子,未及叹气,有人叩门。
宁佳与在这宅邸待了十余天,大伙儿遇上,至多便在堂中闲话片刻,不会找上门。
她谨慎地开了条门缝,却是恨不得也要她小命的阎王爷。
宁展即刻收起侧耳的架势,端正道:“与姑娘,可否进屋说话?”
门扉缓缓拉开,宁展见她茫然,将手中托的一碟鲜果往前递了递。
宁佳与顺着看,竟是颗颗盈满的大含桃!含桃上挂着圆润的水珠,似是方才过了凉水。
宁展心里没底,还想先说两句软话,宁佳与便朝屋内退去三步,浑不记仇的模样,粲然道:“殿下快请。”
宁展一愣,颔首道:“多谢。”
宁佳与虑及宁展此番应是有要事相商,正当闭窗阖门,即听宁展说:“不必。与姑娘坐罢。”
二人相对而坐,宁佳与余光在含桃上游走,面上耐心候着宁掌阁发号施令。
“听闻,与姑娘今日醒了觉。”宁展提壶斟茶,“便赶着去柳氏那处寻我了?”
“对啊!”宁佳与诚恳无比,“属下如何能不忧心您的安危?”
“嗯,我的意思是。”宁展抿一口茶,“你寻我有事?”
“哦......哦!”宁佳与竖起手指,“那柳氏来路不明,与其说她是为赏银而来的生意人,更像是早有预谋的圈套。殿下怎会不解?”
宁展本决计如实告知宁佳与,闻言改口道:“但与姑娘于我而言,不也像个预谋已久的圈套吗?”
第15章 新红“——杀!”
“我!?”
宁佳与指着自己,神情楚楚,满脸写的冤枉。
“可我兢兢翼翼,屡次搭救殿下。若真有异心,岂非,早已趁人之危下手了?”
宁展得了逞,效仿她道:“玩笑话罢了,与姑娘怎的还急红了脸?”
他是个记仇的,宁佳与也不是省油的,不甘示弱道:“公子何必将属下的无心之言学去,有此闲心,不妨用以精进身手。免得日后羊落虎口,还要指望着我这个预谋已久的圈套将您套出来。”
宁展哑然。
他年少得镇国大将军真传,十余年间无日不用功,自信身手过人。但操演到底不比真刀真剑,能力再强也得折半。在宁佳与面前,无论与谁交手,他确实没得着一回好。
“与姑娘说得是。”
宁展握着茶杯,笑看宁佳与诧异他如此作答。
“而我来,是为与你说,柳氏姑且可信。我今日上门,她坦言自己借墨郎中一事为由不假,实自墨川来,乃元氏一族的人手。眼下元太后......也就是我的外祖母,被墨珩关了禁。柳氏歌妓出身,于是混在为墨珩献唱的队伍里出了宫,至景安报信于青竹阁。”
宁佳与虽不知宁展缘何与她说这许多密事,但她听了,便禁不住思虑起来。
“元氏的人?她可有实证?”
“墨地蓄猛虎,”宁展意味深长,“元舍养白鸦。”
宁佳与眉间一皱,犹豫道:“......什么?”
“这是元氏互通的暗语,用以互助。”宁展道,“柳如殷说得一字不差。”
比起行事诡怪的柳如殷当真说准了暗语,宁佳与还是更惊于疑神疑鬼的宁展就这样将暗语告知她一个外人了?
见人不言语,宁展饮尽茶水,平和道:“今日对你出手,非我本意。抱歉。”
宁佳与全然沉浸在适才的对话中,随心应付了宁展两声。
宁展并不介怀,颔首告辞。
“元——”宁佳与兀然开口,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。
宁展顿步回首,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无事。这不,”宁佳与笑呵呵起身,张望门外的光景,“天黑路暗,元公子慢走。”
“好。那含桃,”宁展往她身后看一眼,“莫放坏了。不然怪可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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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安这春,好似白日说一、夜晚言二的宁世子,神鬼莫测。
前一刻仍有曙光腾起,熙风拂过金穗。再昂首时,已是云遮雾障,烟尘斗乱难视。
平明,宅邸外早有乘舆恭候。
以家姐弟赶着清晓出门,步子将过门阶,便有零零细雨凉了颈。以宁冒雨回屋取伞,一位内宦这才点头哈腰上前来,笑称舆内有伞。
以宁看在眼里,执伞的手握成拳,以墨按了按他的肩以示宽慰。二人相视缄默,以宁搀着以墨上了马车。
宦官狗仗人势,连踏脚的矮凳也不出。
宅内,宁佳与罕见起了大早。她缓步游廊,端起两臂环胸,窥察门外的动静。
眼瞧门外随车的宫人个个远了,她越走越快,哪料拐角不留神,径直撞上同样赶路的宁展。
不知宁展胸前的内袋藏了什么暗器,硬得很。
宁佳与捂住磕疼的额角,给宁展赔了个笑脸,匆促朝大门去。
只转瞬,廊檐外落的再非淅沥小雨。她步伐极轻极快,原地止动实在不易,故而伸手去抓阶旁的柱子借势,无奈上半身已然冲进滂沱之中。
水坑近在眼前,宁佳与却是肘间一紧,随即天旋地转,整个人被向后拽倒。
没有意想中栽跟头的痛感,反似垫一席软枕。
她撑地抬眼,一把红伞遮挡在上。
宁佳与忽然感觉到游廊在动,于是猛抽手,才意识到她撑的哪里是地?
那是人的膝骨啊!
宁佳与由身后之人扶起,饶是耳畔念念有词,可雨声嘈乱,她也辨不清了。
宁展无暇他顾,左手护住宁佳与左肩,右手捏牢彼此中间的伞柄,揽着她同向雨中走去。
“公子,我们两人......”宁佳与木然道,“为何只能撑这一把伞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宁展目光沉凝,直视前方。
是的,来不及了。宁佳与本就是如此想。
二人在渺无人烟的街市上疾行,昔日集市车马骈阗,如今商铺齐齐关张。反观那夜间方才满座的寻芳楼,当下却是熙攘非常。
果不其然,王宫乘舆堪过楼前,吊在末尾的宦官陡然抽出袖间软剑,剑锋直指舆内。
寻芳楼前徘徊不休的众人见软剑一指,宛如散兵得令。更有人自二层破窗飞下,逐队成群,将马车连人团团围住。
其余几个宦官跪的跪、逃的逃,即听聚众为首者大呵:“下车,交人!”
在场,谁都清楚这宫舆里坐的是谁,以及劫道者要的人是谁。
话音未落,以宁扯帘而出。豪雨迅速浇透全身,车夫早已不知去向,他踩着前室[1],与众人执剑相对。
“你们。”以宁扫视人群,沉声道,“敢动墨郎中一根指头试试。”
宦官高呼:“——杀!”
多方人头攒动,挥臂而攻。数道寒光迎雨乍起,前赴后继,劈向以宁。
大雨湿发,千丝万缕不断叠织成网,遮其视线,乱其耳闻,他却仍是目光炯然,锐利捕捉剑影,以烈风之势狠狠砍下!
寻芳楼前厮杀成片,手起刀落间溅起的血尚且分不清源自何处,下一刻便是雨血交融,争相坠地。
宁佳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内宦的脚步,正要上前支援,宁展一把将她拽回。
“别急。”宁展平静道,“阁里派人报官去了。”
报官?
报官也得有用才行,景安的衙役哪里斗得过这些个带刀的亡命之徒?宁佳与被宁展拦在伞下,不甚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