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问大人,”毕槿年像是真心讨教起来,“这是什么茶?”
“是何种茶,并不十分要紧。毕园主只消省得,这热茶实比您期望的凉茶要好,且喝下去,会更好。”林洛耐心道,“便足矣。”
“是么。”毕槿年莞尔,“但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清月猛然拍案,宁佳与攥紧了酒杯。
“什么茶不茶、好不好!我看毕园主不是不肯喝茶,却是对本王意见海了去!”
毕槿年扶桌站起,躬身道:“小民不敢。”
“不敢?呵!”清月卷过手边的金杯朝毕槿年砸去,“你是三张白纸画个驴头,以为自己多大脸面?!”
紫红的果酿浸染下摆,旧衫更显破落。毕槿年提袍跪地,默不作声。
林洛对误溅自身的汁水视若无睹,先捡起金杯递与侍女,后拾级而上,回到清月身侧,低头挽袖。
宁佳与直觉,林洛将其引至近前,清月着人为其看座,绝非是为了让毕槿年干净着来、脏污着回而已。
真相显露前,没她瞎操心的份儿,是以她目光集中到浑身上下隐着神秘的林大人身上。
不料,林大人一站定,月王再转身,那侧就不是她轻易可以参透的形势了。
宁佳与转得眼珠子都快掉进杯里,堪堪瞟见清月极其使劲的右手,以及林洛一如既往的侧颜。
“姑娘。”
宁佳与一愣,看向低声唤她的小河。
“瞧什么呢。”
宁佳与抿着唇,手在桌下指了主座。
小河暗想这姑娘别是又图上新鲜了,无奈道:“月王殿下喜欢你,你也得清楚什么能看、什么不能看啊。”
“什么不能看?为何不能看?”宁佳与单手拢嘴,“是月王殿下的意思?”
小河跟没听到前两句似的,俯下身,耳语道:“是林大人的意思。”
宁佳与睁大了眼,无声问:“林大人?”
小河笃定点头。
宁佳与谨慎回眸,观清月和林洛貌似挨着商议事情,又问小河:“林大人那般随和,也有忌讳之事?”
“还看。”小河将她脸蛋掰了回来。
“什么事如此了不得嘛?”宁佳与歪着头讨俏,“能让姐姐你都——”
“你想喝林大人亲手煮的茶吗?”小河打断道。
宁佳与不寒而栗,仿佛要被煮的不是“茶”。
“那就勿视、勿听、勿问。”小河提灯站直了,若无其事。
宁佳与正襟安坐,余光中,清月和林洛先后转向毕槿年。
“毕槿年,本王有话问你。”
“小民知无不言。”毕槿年看着台阶。
“你。”清月停了少顷,接着道:“你可有两情相悦的女子?若是有,你收拾包袱跟人家老实过日子。大戏,本王另寻人唱。至于槿花园,你麻利地走,本王保它不倒。”
“恕小民短拙。”毕槿年道,“不知这两件事有何干连?”
清月未
平的火气噌又上来了,怒道:“想占着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不予回应,还想占着近水楼台攀高接贵!你唱了多久的《渡劫岸》,不晓得贪求无厌是个什么下场?!”
宁佳与凝神屏息,努力剖析清月以短短几句话囊括的复杂内情,同时留意到林洛默默伸出却立马被清月挥开的手臂。
毕槿年神情微变,似乎悟到清月今日为何百般责难他了,抬头说:“小民不曾辜负哪位姑娘的真心,更不会收受谁家的赏金。”
林洛沉着袖手,道:“毕园主,您不肯让位,也无意受赏,如大戏那些天有姑娘当众自白真心,不是教人下不来台吗?殿下的提议,是恩典,您不妨重作考量。”
“槿年斗胆,敢问月王殿下。这恩典,是限于我一人,还是人皆有幸?”
毕槿年对清月发问,却望向了林洛。宁佳与捏着耳垂,将此看在眼里。
清月冷笑道:“你真不识好歹啊。当本王施舍男人的恩典比得上赈灾的稀粥,在这讲上见者有份了?”
“小民无福。”毕槿年叩首道,“但愿唱完这台戏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清月一字一句道,“下作的东西。”
“殿下。”林洛道。
清月指着宫门的方向,对林洛道:“让他滚。”
“殿下。”林洛加重了语气。
“我说让他——”清月这才听懂林洛的弦外之音。她拽住林洛的衣袖,不可置信,“连你也中了这副臭皮囊的迷魂咒!”
“臣没有。”林洛单膝跪地,左手低垂握拳,右手贴上胸膛,“从前没有,往后不会有。臣此人,凭殿下差遣,唯殿下是从。”
“然后呢?”清月死死盯着林洛,势要把人由内而外看穿,“拿你林相的忠心,劝本王饶这无耻之徒一命?”
明光顿消,宁佳与蓦地转头,是小河手中的提灯灭了。
卧榻,她松开锦被,瞧着四面披散的罗帐聚于顶部一处,心悸不宁。
下一刻便要失控的事态,终究是由林洛救了回来。
先王祭辰,不同于平素两三月一回的大戏可以将就。目前来说,毕槿年确是仙女娘子扶一角的最佳人选。
林洛没用自己的忠心,而借了卉王的面子,成果显著。
商行、戏园,清卉、清月、林洛、毕槿年......兴许更多。情况扑朔迷离,人事缠夹不清,宁佳与这阵子好容易整理的头绪,近乎在今夜悉数推翻。
她扶床坐起,伸手探到靠柜最里的包袱,取出一尾绒白。
宁佳与缓慢梳理着小河尽力替她养护,却因坠江时长久浸泡而无法复原的所谓“风领”,心下只能断定两件事。
该是她的,旁人抢不走;不该是她的,她留不住。
以及,毕槿年是真心想唱完那台大戏。
第151章 自破王宫与戏园的脂粉,终究不同。……
三日后,晨风送香,大街轩盖云至,以宁从青竹暗桩返回客栈,宁展正独自端坐大堂一隅。
以宁取下帷帽,将食盒搁置桌上,大致扫视左右,在宁展左手坐定。他把掌阁令牌盖于掌内,挪到宁展面前,低声道:“交代妥了。”
宁展抵着前额点头,像是仍身处思潮之中,道:“先去净手,待会儿吃糕饼。”
以宁又往前推了推令牌,看宁展出于本能收起令牌,方才起身找水净手。可他坐回长凳许久,早点也上了小半桌,宁展犹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宁展看向以宁。
以宁拿起只干净的木勺,似要往宁展碗里放。宁展顺着木勺低头,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筷吃粥。
来客渐涨,大堂人声繁密,以宁道:“殿下担心什么?”
宁展犹豫道:“小与。”
以宁颔首,正经道:“听闻月王对与姑娘很是喜爱,她在宫中一切顺利。”
宁展不问也知道以宁的“听闻”从何而来,于是意味深长瞥他一眼,叹道:“月王待明理的女子向来无可挑剔,即使谈不上喜爱,少不了厚待。小与那般聪颖,自然顺利。”
于清月而言,女子什么都做得。不把她最恨的三类人当回事,便是明理。
既知宁佳与无恙,又断定其才智过人,以宁不懂这其中还有什么好担心,可掌阁行事无须向人解释。他稀里糊涂喝完两碗粥,却看宁展悬着木勺连第二口也没吃下去,那就怪不得他多嘴一管了,到底王后娘娘为大。
“殿下究竟担心什么?这样不思饮食,要出事。”
宁展索性将第二勺粥搁回碗里,低声道:“我怕小与的身份,远比你我预想的危险。”
比他们先前预想的刺客更甚,那岂止危险,简直要命!以宁闻言色变,严峻道:“要属下亲手将她了结吗?不过永清境内不好办,她的身手——”
宁展倏尔后撤,指节敲了敲以宁面前的桌子,批驳道:“这是什么话,你到如今还在猜忌同伴阴谋不轨、想杀小与灭口?是凡者如此,或独独对她?”
......分明是殿下先怀疑宁佳与怀疑到无心进食,怎的数落起他的不是?以宁越发不懂宁展了。
宁展读出以宁误解之处,摆手道:“我的意思是,这身份一旦大白天下,冲她来的刺客,较我未必少几个。不说旁的,单是水路上偷袭我们那支精锐,就很说明问题。坚甲厉兵,训练有素,竟是为着能活捉她,轻易不敢妄动。”
他随意搅动放凉的白粥,玩笑般念叨:“若非那群人没有当场俯首称臣,我几至以为小与便是敌军主帅了。”
以宁困惑得解,神情却尤其凝重。
他看着宁展终于咽下几口吃食,才出声说:“万一她真是呢?”
宁展缓慢抬眸,不言不语。
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。以宁手肘压桌,环顾一周,认真道:“对与姑娘,青竹阁掌握不多,但哪怕是身上讯息再少的人,人活着,阁里从未有难以查探下去的先例。反观与姑娘,除去和听雪阁的联系,其余关乎她身份之事,唯有自她口中得知,我们完全无从核实。她就像是......七州凭空冒出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