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161)

  “难道说——”宁佳与挑眉,轻松盖过知州的声量,“官府,乃至整个汴亭,无人可以给公孙将军和许淮英一个公道么?”

  观同僚面露不悦,司圜史底气自得,大呼道:“欺人太甚!汴亭贤能如雨,他们夫妻二人当真有冤,何愁不见仗义执言者!姑娘,你污蔑本官事小,请注意分寸,莫要牵扯我朝栋梁和无辜百姓!”

  “汴亭有二位这般栋梁。”景以承看不过他这冠冕堂皇的作派,上前一步道,“百姓们是挺无辜的。”

  “——你!你又是何人!”司圜史怒不可竭,不管不顾,“本官瞧你人模人样,还道是位肚子里有些文墨的,不会受搬弄是非者挑唆,看来不过如此——拽我作甚,我说的不对吗......”

  知州忙不迭松开司圜史的大袖,心想他已尽了同僚之谊,这老兄自求多福罢。

  “大人好风趣!事到如今,不知自己与臣民同拜的贵人是谁?放宽心,待今日下了狱,这位的名讳,一定教您永生难忘。”宁佳与紧着话头接上,“大人不信孑然一身的公孙将军,好——第二位人证何在!”

  居然还有人证?阶下纳罕低呼,甚至曹舍也吃惊地看了一眼宁佳与。

  众人跟着她的视线寻去,先见一抹洁白自那推轮椅的大块头身后飘出,布鞋小巧、素裙半身,最后是缠头的纱布,以及一对梳理齐整的总角。

  宁佳与的视线悄然转移。曹舍唇齿略张,她按住自己的腰带,确认了其中猫腻。

  “凌霄,别怕,到这儿来。”宁佳与朝凌霄招招手。

  她牵起那只未及近处便因不安而伸出的手,也握住掌心的汗,对众人道:“这位姑娘,是许家府上的使女。头上的伤,正是昨日为保命逃出许府所致。各位如有异议,大可差人去请许府的当家人进宫认一认。”

  “不必麻烦!”

  人群中振振有声。

  “许尚书极念旧情,他老人家身故后,许家夫人时常在府上宴请咱们这些昔日僚友前去饮酒赋诗,便是为了却许尚书的遗愿。这位使女随侍许夫人左右,大家认得!”

  “说的是啊,这小姑娘,曹——呃,学正大人也是见过几回的!”

  “学正大人不是从不赴酒宴吗.

  .....”

  “那为的能是酒宴吗?为的是代缙王殿下关顾旧臣遗属!每回都带着朝廷的抚恤呢!”

  这几人一边要显露自己是同许尚书、曹学正那般有情有义的善类,一边又想在曹学正遇到难处时代为说项,好教曹舍日后翻了身念着他们,却无形帮了她一把。宁佳与心下暗喜。

  不消侧首,她也猜得到曹舍竭力掩藏着对自作聪明之人的愤恨。

  司圜史从未收到过许府的请帖,但听似有扭转局势的余地,遂同那年幼的使女套近乎:“小姑娘,认得学正大人罢!你抬头瞧,是不是平日给你们家送好东西的那位?这样的善人,怎么会害许老尚书的千金呢!”

  除了宁佳与,凌霄全程不看旁人。遽然闻说那位学正大人就站在自己抬头便会瞧见的地,她顿时抱紧宁佳与手臂,掩面而泣。

  不少声音质疑,这喜怒哀乐没法自控的年岁,真能为骇人耳目的命案举证吗?宁佳与忍着俯身将凌霄护进怀里安抚的冲动,只感受自己小臂随其啜泣平复不再颤抖,则足以确信。

  凌霄能做到。

  “......他!”凌霄松开宁佳与,高高指向曹舍,“他才不是什么善人!他——呃!”

  曹舍蓦然抓住凌霄的手腕!大袖遮挡下,他的力道持续加重,面上慈蔼无比,道:“小姑娘,指手画脚可不礼貌——”

  “适可而止!”宁佳与“啪”打掉曹舍的手,怒斥道,“贼喊捉贼的败类!”

  “贼喊捉贼?”曹舍言笑自如,端回手,“这叫以眼还眼。老夫不才,与不学无识之人,讲不通道理,唯如此回敬。”

  不学无识,把自小无人教养的凌霄,和在曹舍看来与江湖草莽无异的宁佳与一道骂了进去。

  曹舍可憎,而欺人太甚者终将饱受反噬,他也做了一回被自己人蒙在鼓里的愚氓。此时,宁佳与反觉得曹舍有那么丁点儿可怜了。

  宁佳与自革带内取出一圈冰凉的物什,两指将其捏在阳光下。

  回环镂空间,银纹华美如旧。

  “这件首饰,列位大人还有印象吗?”

  “没印象......”

  “姑娘,你那是首饰吗?瞧着不像啊,做指环太大,做手镯又太小......”

  “比起首饰,更像嵌合首饰的底座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宁佳与道,“这是首饰的底座。底座上原本的首饰,是汴亭世子过长街之日,曹大人拿的那枚翡翠。”

  汴亭的读书人心高,走道不爱低头。地上闪着金块,但凡非是自己掉的,一概视若无睹。纵有磨不开面子的缘故,关键是不屑倘来之物。

  因此丢失在外的财物,假使上报官府了无音讯,就多半是进了流寇或乞丐的口袋。

  若是格外珍稀的样式,官差占为己有,或转手孝敬给某些好说话的上官,也不无可能。这等情况,通常见者有份,彼此间牵连深了,自知情不举。善始善终,大家各得所需,反之谁也别想好过。

  曹舍那枚特意遗落长街的翡翠,品相极好,可摔出了暇疵,兼之众目共瞩,没有哪个脖子痒的敢碰。

  官差的回报在他意料之中,人潮散去后,翡翠被不知名的乞人拾了去。宁佳与所持的残余虽不如翡翠值钱,却也是银制,该和翡翠同样出现在城内的当铺才对。然曹舍久等多日,仍未闻其去向。

  不防凭他遍布全城之势都找不到的东西,辗转到了宁佳与手里。

  “那不是......世子交与曹大人的拜师礼吗?”

  “汴亭哪有用首饰作拜师礼的?价值几何,只要老师收下,不都是往自己脸上抹黑?”

  “说的就是呀。之前为着常春堂那位常先生,世子不是还有意罢曹大人的官吗?免官不成,便送这样陷人于不义的物什......”

  “所谓拜师礼,是曹大人一面之词。依在下浅见,这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送人的东西。”宁佳与低手摊开掌心,接住凌霄捧起的手帕。

  她抖开帕子,露出包裹其中,完美无缺的翡翠吊坠,双手高举,令镂刻左右相契,道:“诸位请看,有残缺的底座来自曹大人,完整的项链来自许府。这两件物什,原是相互匹配的一对首饰。试问,汴亭世子平日与许府可有往来?”

  其实与许府颇有往来者另有其人,大家心知肚明,何须对答?

  那块底座,是宁佳与能力所得,抑或宁展亲自将如此重要的物证放在她身上,都说明这女子相当不简单。曹舍隐约预见了宁佳与的未来,讥讪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看样子。”宁展道,“曹大人还没想到今日凌霄姑娘缘何在此。”

  曹舍胸中战鼓雷动,击响鼓面之人,却是行速如邪的敌军。他面向宁展,强笑道:“展凌君有何睿见,曹某候教。”

  “曹大人明面上任由州学学子对卞修远随意诋毁、辱骂,甚至动手打砸,背地里托人大肆宣扬世子卞修远与公孙岚、许淮英夫妻二人关系不纯。真正与人暗通款曲的,”宁展道,“则是您自己。说贼喊捉贼,公道合理罢?”

  满堂寂若荒原,教人顾不上决断该从何处开始惊怪。

  纵知展凌君与老师互不对付,吏部尚书亦然错愕,堂堂少君为了诛锄异己竟毫无底线!他失神走到宁展身边,质问道:“......你说什么鬼话呢?”

  曹舍沉心静气,对吏部尚书说:“吴尚书,怎可如此轻慢展凌君。快回——”

  “本官在问你!”吴尚书充耳不闻,横眉瞪目,“你说的什么鬼话!少君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狂言无忌吗——”

  “吴奉!”曹舍道,“先生的话你都不听了吗。”

  “先生!”吴奉不解道。

  “回到你的位置。”曹舍淡然。他向宁展躬身致歉,复而转向百官,“我曹某人此生,不重浮名虚誉,却也不是任人深文巧诋的软柿。展凌君当众断言老夫不清不白,便请您将实证呈上,让大家亲自分辨真伪。”

  “凌霄。”宁展低头问道,“没问题吗?”

  凌霄不作答,攥实了拳头,几番深吸后,闭眼大喊:“他每回到府上,都要进娘娘的屋子!他走之前,内院除了我和阿姐,一个下人不留!我、我是亲眼、亲眼瞧见,他与娘娘——”

  “凌霄姑娘。”曹舍道,“若你们二人都能证明老夫在许府的所作所为,你姐姐呢?为何只你一人现身作证?你今日到此,你姐姐知道吗?有什么苦衷,或是什么人,逼你不得不站出来扯谎——”

  “你!就是你!”凌霄猝然抬头,嚎啕道,“我守夜关窗户时吵醒了你们,因为怕被人嚼舌头,说等风头过去,便把府里的下人通统处置掉的,不是你吗!娘娘有了孕,不想杀那么多人,说这事没得商量的,不也是你吗!若不是这样,阿姐怎么舍得抛下我!若不是这样......她怎会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许家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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