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160)

  仵作所述,曹舍一清二楚,却是倾耳细听。他拖着大袖,询问宁佳与:“这些,与老夫有何关涉。烦姑娘指教。”

  “不忙,学正大人。千端万绪,”宁佳与扯了扯唇角,“咱们一桩一桩捋。”

  “死者,是私塾常春堂的教书先生,即坊间尊称的常先生,想必诸公对常春堂和这位常先生不陌生。但此人还有一个身份,乃汴亭前兵部尚书许杨之女,许淮英。”

  她面向神情各异的百官,正颜厉色。

  “许淮英于学堂内暴毙而亡,其夫公孙岚立时报了官。奈何随同前往的仵作不守本分,谎报许淮英气急攻心,致其仰倒受创,死于失血过多。知州与司圜史更是狼狈为奸,为堵住学堂大小几十张嘴,凭一纸书信,便要将这臆造的死因,连同人命,一并扣到彼时身陷囹圄的汴亭世子头上!”

  知州和司圜史张口结舌,一时百思不解。此事做得何其小心,怎么就让这来路不明的女子一股脑翻了出来。说起细节也言之凿凿,仿若她恰在当场。

  窥得曹舍面色不虞,两人已被牵扯入内。心想唯有表明忠心能谋一线生机,他们赫然跳起,呼号着:“你休要胡诌!罪人卞修远误人子弟、与人私通之事妇孺皆知,他那是咎有应得!”

  “是了,多亏大人提点。依汴亭律,误人子弟,当处流刑;与人私通,当处杖刑。可汴亭世子缘何以这两宗罪名下了刑部大牢?因为妇孺皆知?因为咎有应得?”

  宁佳与立于殿前石阶,审视的目光从左至右,最终回到知州和司圜史脸上。

  “因为这桩在你们手里,本可以名正言顺将人送进刑部大牢的命案,悬而未结!为着让卞修远尽快服罪,疏略对命案至关重要的死者,便有了公孙岚再度报官,称许淮英的遗体消失在书房。你们掌握‘凶犯’的认罪书迟迟不结案,不是悬于案情不详,是忧心那疑点重重的女尸落到旁人手中!若执意结案,来日真相大白,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你们一个跑不掉!”

  “住口!我等照章办案、秉公持法,从不曾构陷于他!”知州道,“倒是这位姑娘,空口白话,游谈无根,至今拿不出件像样的实证——”

  “知州大人。”宁佳与无奈道,“在下说得很清楚了。看在您如此迫切想现丑——请人证!”

  “殿下。”以宁道,“人证已在宫门下等候多时,属下请去接应。”

  “准。”宁展道。

  与百官目视以宁走远,议论稍歇,宁佳与爽声道:“学正大人,您博闻多识,在下有一事请教。”

  曹舍素来能忍,适才不是在寝殿里闷久了,不至于跟两个黄口小儿动气。他知道宁佳与狗嘴吐不出象牙,仍和气答:“请教不敢当,姑娘但说无妨。”

  “听闻汴亭武才凋零,”宁佳与道,“山匪横行城郊而不得解,便是受制于这个缘故么?”

  “老夫一介文士,不能为汴亭排忧,惭愧无地。”曹舍道,“除此外,无兵可用也是问题所在。”

  众臣尚未从命案中缓过劲,阶上的话茬如急风过岗换了调,不由投入全神凝听辨析。

  “哦。”宁佳与点点头,又问:“兵呢?”

  阶下人言复起,小部分惊怪于此女子僭越无度,大

  部分因窘促开始磨嘴皮子。

  兵?

  可不就是被他们这上百张嘴和无数份表章弄走的。

  “姑娘有所不知。”曹舍神色自若,“宁朝开国始,外族再未进犯七州疆土,但嘉墨年间,边境时有动荡,不得不防。汴亭西部和琅遇距百夷最近,吾王和诸公皆以为,比起王城,边境更需要守兵。故我朝将卒零落,亦不及琅遇兵强善战,也全力以赴了。”

  全力以赴,即一个不剩。

  郑高退隐,郑家军人心涣散,多的是各奔东西,极少无家无室者留了下来。

  可郑家军前身到底是与皇帝打过天下的骁勇之师,后人如何没落,那颗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心还在跳动。这样的人,被独断专行的奏疏和一道旨意尽数送去了边陲。

  汴亭没钱招兵剿匪,养草雇工却是绰有余裕。郑家军在边境过着什么样的日子,不言而喻。

  宁佳与拳眼方锁,宁展侧身遮了去。他稍稍转头,问曹舍:“兵马西行,不知军械是否同往?”

  “这是自然。”曹舍道。

  “汴亭所有的军械,”宁展似笑非笑道,“都在西边了?”

  曹舍不置可否,只说:“大军离城,确实带走了汴亭所有的军械。”

  “哦?那就奇了。”叹罢,宁展看向众臣,“来时路上,本君在城郊遇到一伙山匪。他们拿的,可都是上好的刀枪。那杆先皇赐予辅国大将军郑邦的长蛇矛,绝世无二。”

  碎语渐消,百官纷纷抬头,茫然若迷。

  兵是他们弄走的,军械一件不落装了车。件数与人头数相差甚远,他们不曾扣下什么。毕竟是去险要地界驻守,条件苦寒不说,防御地势尤其恶劣。若让郑家军缺戈短甲上路,到了地便是筑人墙,面对敌寇毫无还手之力,唯有以肉身相扛。

  而今那些上好的刀枪,又为何于距西部山长水阔的王城城郊露面?

  大家都在等主导者的答案。

  “竟有此事?”曹舍同样疑惑,苦思不得,纠结道:“是西行途中遭了流寇洗劫?嗯......说不通。朝中没收到求援文书,且郑家军勇猛精进,如不是全军覆没,那便是......”

  弃甲投戈了?!

  陈实述理,再留足任人臆测的空间。

  曹舍的老把戏了。

  众臣很是受用,转眼物议沸腾,你言我语推想大军现状如何混乱,恨不得马上回府催促妻儿老小拾掇细软,另寻宝地而栖。

  尽管吏部尚书有眼如盲,那句怒斥同僚听风是雨、任人摆布的话没说错。或许,汴亭的朝堂原非如此。

  “欸,你瞧,那是谁......”

  “嘿呀,命要没了,你还有心思顾别人是谁?守兵真逃了,等百夷打进来,谁都是个死!”

  “哎哟不是,你快看,那人像不像许老尚书的女婿?姓什么......公孙的。”

  “许杨连喜宴也不摆,我上哪认得他老人家的女婿......怎的还是个有腿疾的?不是说他最疼女儿,就把孩子嫁给这样的人?”

  “现在这样,人家以前好歹是吃官粮的。”

  “何方神圣?探花郎不成?”

  “榜上没有姓公孙的......”

  ......

  第127章 首饰“我亲眼瞧见,他与娘娘——”……

  轮椅滚着窃窃私议来。

  宁展瞥了眼曹舍,继而望向缓慢近前的三人,声音格外清亮:“暑天燥热,风寒亦磨人。公孙将军,辛苦了。”

  将军?是个武将?!文官们忌讳瘟神一般闭了嘴,脚下默默挪移,为瘟神躲出一条大路,好像沾上武将比感染风寒更令人无法消受。

  对了,许淮英死时,那女子不在当场,从昨日便不知去向的公孙岚在!司圜史和知州愁眉苦脸擦着汗,有口难言。

  公孙岚面色发红,不知是日头晒的,还是风寒果真磨人。他堵嘴猛咳,待轮椅停于阶前,朝宁展拱手道:“鄙夫公孙岚,多谢展凌君为淮英主持公道。”

  宁展回以颔首。

  吏部尚书不自在,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和世子互通私情的将军。

  身残抱病,但中气十足,似是完全不担心自己和世子的丑闻会被人摆在明面上抨弹。反观平日意志坚定的老师,今时的病态似有沉疴宿疾。他张嘴想问什么,老师回过来一个噤声的眼神。

  “这位,便是死者许淮英的夫婿,命案的人证。”宁佳与引手。她走到仵作面前,对第二名说:“请您向死者遗属说明真正的死因。”

  仵作没敢看公孙岚的脸,瞄着轮椅,畏怯道:“死者,呈中毒、脏器衰竭之状。”

  “什么毒?”公孙岚道。

  “尚、尚未验明......”

  “案发当日,将军得到的说法又是什么?”宁佳与道。

  “死因,气急攻心、失血过多。凶犯,”公孙岚短暂地扫视曹舍,“世子卞修远。这就是官府给我的说法。”

  宁佳与回到阶上,立于宁展身旁,道:“知州大人,可有辩驳?”

  知州笑开,末了站出人群,直面宁佳与,恼羞成怒道:“这位姑娘,你是在同满朝公卿说笑吗?人证是你带来,私底下串通一气,所谓真相,不是随你们杜撰?!”

  “诚如吏部尚书所言,在下之于汴亭,只是个身分不明的女子。而诸位大人当中,有前兵部尚书的同僚,或许还有公孙将军昔日的同僚。不管论情谊还是交集,在下不比诸位。知州大人,”宁佳与揶揄道,“您凭什么以为,死者遗属会在这样的情况下,偏偏选择与我串通一气呢?”

  须臾慌神,知州差点向宁佳与眼底的傲气脱帽投降。他被曹舍冷眼瞪了回来,语无伦次:“你、我......那是你们二人——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