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佳与从未带过小孩儿,幼时听的民间故事也忘得七零八乱,实在安抚不下那颗稚嫩的心,只能干坐在侧陪着。
“辛苦了。”宁展给宁佳与搬来张矮凳。
“才站起来,不坐了。”宁佳与摆摆手,走到宁展另一边,也倚着墙,看窗纸投映凌霄卧榻的方向,“我没做什么,柳姐姐哄好的。”
“你......”宁展道,“今日在学宫,没出意外罢?”
“无事。”宁佳与随意答道,“就是几条路不大好走。”
今日大家都淋了雨,里屋不便烧炭,暑天也无手炉,为防风寒,整个病室只开半扇窗,之于犹未入睡的人,多少有些发闷。宁佳与出门便是单纯想透口气,加上从早到晚的奔忙费力劳神,此时面对宁展没剩几个字可讲。
半晌无言,却是隐约感觉宁展有话对她说。宁佳与不看宁展,不动嘴催促,纵使那话她最后未能听到,就这么静静待一晚,也不赖。
仰首月夕,闭目熏风。木槿叶的清香飘过鼻尖,她正惬意,低沉的语调掠过耳际。
“抱歉。”
宁佳与抱着手臂缓缓睁眼,偏头看宁展。
“以要保护你的承诺把你留在身边,”宁展低眉不动,没回应身旁的视线,“还总是置你于险境。真是假惺惺。”
“你这是......”宁佳与犹豫道,“‘吾日三省吾身’?”
“为人谋而不忠,与朋友交而不信。”宁展忽然笑了,“总共三条,我便占了其二。欺人欺己,好笑罢?”
“若你展凌君付出的心力都算不上‘谋而忠’,七州有几个够格的?但殿下所谓的朋友,”宁佳与稍稍倾身,探问道:“是指我?”
不然......呢?宁展终于与她相视。
“那又何谈‘不信’?”宁佳与反而收起目光,靠回墙上,“殿下说得很清楚了,想留我在身边,关键是要‘求学’嘛。算我不仗义,没教你什么本领。”
宁展不知是否要提自己偷师许久的事,毕竟偷是偷了,总归学得不正宗,各方面差了宁佳与一大截,如何厚着脸皮说破?回溯至两人在步溪的对话,他蓦然想起件十分要紧的事,手劲一松,钥匙掉了地。
“怎么了?”宁佳与捡起钥匙。见宁展眼里放光,她后撤一步,“......你不会,是要我在这儿教你几招轻功罢?”
“不是!”宁展按捺激动,握住钥匙的手也握住宁佳与,低语道,“是小与想寻的人,兴许有眉目了!”
可她压根没跟宁展描述过自己要寻何人,甚至很少提找人的事。
莫非青竹阁搜罗消息的能力已强大到如此地步,单凭“永清”二字,即能一蹴而就?那对她这个在宁展看早该“安息”的人来说,太不妙了!
宁佳与抿了抿干涩的唇,镇定道:“什么眉目?”
“你那日与我说,幼时家里备了不少软枕。寻常人家也备,但不讲究,不是买摆着显身份的,就是买枕着舒服、价钱便宜的,更鲜有养成自己亲制的习惯的。若不是兴趣使然,就是做的这份营生了。因此我猜想,小与家里或许有这门手艺,而七州盛名的商户大多出自永清,便着人打听了永清的织造商行。生意最大的那家,叫济江坊,在汴亭也买得到他们家的软枕。”
观宁佳与的脸近乎木得像以宁,宁展不由紧张。
“......如何?这名字,小与可听过?”
宁佳与明白宁展昨日为何拿软枕找茬了。
那天忆起母亲,竟一时对宁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,这会儿后悔也于事无补。她在宁展指间扭了扭手,没扭掉,模棱两可地答:“好像听过,记不清了,那些商户的字号大差不差。”
“是,况且你那时年岁尚小。但我听汴亭这些小贩说,济江坊的东家是个好相与的,心善。”
宁展自顾点头,完全忘了手里握的什么。眼神亦是从未有过的失礼,来回在宁佳与脸上打转,看她反应好坏。
“大商户人脉广,即使小与要找的人不在他那儿,向他了解些情况,想是没问题的。”
有了前番失言,宁佳与斟酌再三,才说:“永清的商户,基本全是那样的罢?与人为善,慷慨解囊。钱好借,粮好讨,不代表人家嘴上没把门,知道什么尽与你说呀。嘴巴不严,饭碗早让人抢了。”
这话,怎么听都像是不太愿意深究此路。宁展不是体会不到,宁佳与那份执念远胜于当下的排斥。可他所以为的佳音并未令宁佳与绽露半分欣喜,他头回觉得宁佳与的心思如此难懂。
“那,”宁展讷讷放了手,没说完的消息也说不下去了,“小与总可以告诉我,你寻的人,是男是女?”
她想探到母亲的下落,又没法向宁展坦言更多。宁佳与把钥匙塞进宁展手里,终究如实道:“女。”
宁展起初揣着济江坊东家没准儿就是宁佳与要找的人这念头,是女子,那便没可能了。
“这回,是我心急。”宁展收好钥匙,“你的腿好些了吗?明日免不了一场恶战,需要留在医馆休息吗?”
“恶战么?”宁佳与哭笑不得,“和那群文官?”
依今日惨状,那群官差的确没什么能耐,只胜在人多。明日宁展以少君身份正式露面,曹舍就是调动全城官差,也不得轻动干戈,能与他们一战的便是汴亭满朝文臣了。
可谁知曹舍有无后招?
宁展有数,不欲再教宁佳与劳心,口吻轻快:“小瞧文官?打嘴仗很累人的。”
“但这是我的强项啊。”宁佳与得意,“我会使出毕生绝学,为殿下争光添彩。”
“心意领了,对付那群人何须请李主事的门生?别到头来满堂混战,”宁展煞有介事地检查着自己的假面,“真让我挂了彩。”
宁佳与挑眉,意味深长道:“你好像对我师父的‘口才’很有意见?”
“我那是崇敬。”宁展抵不过宁佳与盯视,认命般含糊道:“好吧,其实有忌惮......”
忌惮?出乎宁佳与意料。
毕竟宁展应当没少触碰师父底线,否则师父谈及宁展,何必那般借着元氏的由头痛斥宁展?她看得明白,师父对元家祖孙二人的态度,貌似相同而已。
“为何?”宁佳与道。
“嗯......”宁展斟酌,“我也不知。就是觉着和元家沾了干系的人,在李主事面前都直不起腰板。”
他不好说,他是咂摸出外祖母对李施有愧,并且这愧还不是能随手揭过的那种,才心虚胆寒罢?
“忌惮,不该避着些?你闲来无事就说起师父,”宁佳与道,“不怕我写信告状?”
“正是成天记着要避讳,不得不时常想到啊。不过,小与若是因此在家书里提我一笔,”宁展笑道,“未尝不是好事一桩?”
“师父嫌你......烦呢。”
宁佳与把“碍眼”俩字换了下去。
“我可不敢无端惹她生气。脸长了纹,比瞧见你出现在信里严重。”
“明日......”宁展沉吟道。
“嗯?”
“明日入宫,斗笠、面纱和黄泥,”宁展看着她,“都是不能用的。”
宁佳与清楚宁展的意思。
明日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,然则她面临的风险,不亚于被明枪暗箭视为刀下孤魂的王储。她要保全自己,留在医馆是上上策。
诚如宁展所言,天光大亮之后是恶战。
而她随行南下,为的不是像过去十年那样苟活。若宁展有闪失,这世上能找到第二个与她并肩同路之人吗?不得而知。但她深信,为韩氏昭雪、为父亲沉冤的路不止一条。
她和宁展选择的方向,就是今时上策。
“柳姐姐都不怕抛头露面,”宁佳与低下头,抬指抚过耳后,“我怕什么呢?”
“因为她无须像你这般隐姓埋名。”宁展道。
“殿下怎么肯定?”宁佳与侧眸看他,复转视石阶,“我决定好了。”
“曹舍。”宁展顿了顿,“是盏不省油的灯。他要是记恨了你——”
“恨我的人多了。就他,”宁佳与自在地抻开双臂,打完呵欠就要进屋,“且得往后稍呢。别想了,早些休息。”
航途漫长,她可以独自扬帆,孤身行至尽头。
可返程回首时,如有碧水清、晚霞明,松明渔火、熙春柳花,近友围炉而坐,知交把盏言欢,天地间的万紫千红不是无人共赏。一切艰难玉成的怅然,皆将随之散入无垠汪洋。
这贪欲,就当是含桃。
是她品味过,便无法彻底割舍的滋味。
第125章 陵寝“曹舍!想让万千臣民奉谁为君,……
雀扇夹道,百官相迎。华盖、旌旗皆安,鼓吹备而不作。
学宫朱门大开,四宫生员毕立。少君负手款步至此,官民齐拜,三呼千岁。
宁展依序颔首,来到宫门前,拱手道:“学正大人。”
曹舍依旧素衫青鞋,瞥过锦袍下摆,宁展果然腿脚自如。眼底郁气稍纵即逝,他恭敬回礼,引手道:“展凌君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