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156)

  “姐姐......我好疼......我好怕......”

  “不怕,不怕,姐姐在。快到了,马上不冷了。”

  景以承一声惊呼咽进腹中,宁展便循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赶到。

  松散的银骨扇随着脚步晃在空中,扇骨反复相撞。寒光依稀,动静细微而骇耳。

  来者仰首满脸血污,怀里还抱着状况比之更惨以致难于辨明的东西。夜色浓重,宁展只看出那东西伏在宁佳与肩头,是个抽动的活物。

  宁展边走边解下腰带和外袍,朝着不远处的宁佳与奔去。飞袍过肩,他沉默着将自己苦等许久的人裹入温暖,没能倾吐这段时间里近乎堆叠成楼的忧惧。

  宁佳与半倚在宁展臂弯,举目正是那张逃避她的面颊。宁展没说话,但她分明听得一字不落。

  “我......”她确认了温暖的真实,勉强笑道,“我没事。”

  宁展扶着脚步一深一浅的宁佳与,依旧目视前方,道:“你受伤了。”

  “我是说——”宁佳与垂首低咳两声,接着说:“这血不是我的。”

  “......知道了。”

  宁佳与闻声一怔,拉开些距离,迟疑道:“你哭了?”

  宁展赫然扭头,干脆让宁佳与看着后脑勺,手臂却将她护得格外严实,唯恐再生变故。

  景以承惊魂甫定,隐约认出宁佳与怀里那对凌乱的总角。他连忙迎上前,亦步亦趋跟在宁佳与身侧,稍稍张开手,准备接过那抽动的活物。

  “小与姑娘,你还好吗?这是不是许家的小丫鬟?交给我安置罢?”

  怀里小孩缩手缩脚侧眼偷看,瞥见景以承的脸,不待宁佳与回应,热泪沾襟,呜咽尤甚。她死死搂紧宁佳与的脖子,想嚎啕大哭,又知晓不可如此似的,摇头啜泣:“我不要、我不要......就是他,就是他害死了姐姐......”

  并肩而行的三人听得神色一凝。

  宁展看宁佳与,宁佳与亦是不明因果的模样。

  她从学宫的偏门顺利脱身后,街上十步一追兵,致使她边躲边撤,万分警惕。故而犹未闪入下一条窄巷,宁佳与发现了丝丝血气。

  与梧凤大街相邻的巷子内,她捡到了凌霄。

  宁佳与无暇询问凌霄伤痕累累的缘由,也顾不上奇异八九岁的小姑娘如何在追兵紧凑之际逃至此处。当凌霄犹豫地膝行靠近,伸手牵住她衣摆,留下那记模糊的血手印,宁佳与就明白了。

  她没法放任凌霄在凄冷的雨夜漂泊。

  宁佳与抱着凌霄走走停停,小姑娘悲恸的目光、不能停止的眼泪,以及手心那片嫣红的花瓣,都在告诉她。

  玉簪救不回了。

  -

  “下贱胚子,浪荡骨头!敢偷本宫院子里的东西戴在头上招摇,赐你大名,你真当自己是六月天娇艳的花了!”

  一脚落到实处,伏地的身影几下滚进池塘。锦鲤避之不及,惊起白浪红鳞。

  “夫人饶命——夫人——奴婢没有偷东西......”

  许府鱼池开阔,水于成人而言并不算深,对玉簪却是如坠洪流。眼看水面静得仅剩两条拼命挣扎的手臂,许夫人才朝执杖的护院发火:“愣着做什么!不把人弄上来,想坏了本宫的池子不成?”

  “奴婢......”玉簪被人拎来,趴在池边咳呛几下,随即重新贴地叩首,“奴婢谢夫人,谢夫人救命......”

  许夫人冷笑一声,猝然掐住玉簪的脸蛋,居高临下质问:“贱人,你叫本宫什么?”

  “娘娘......”玉簪颤声道,“谢娘娘救——”

  “你说你没有偷东西。”许夫人精美的蔻丹嵌入细皮嫩肉,“那就是你那个蠢妹妹偷的了?”

  “不!不是!”玉簪越想摇头,脸颊越是刺痛,“娘娘,花是奴婢在院里捡的,也是奴婢给凌霄戴的——”

  “还说不是偷?这府中一切都是本宫的!你们姐妹俩,也是本宫的看门狗!”

  许夫人两掌扇断话音,抬脚踩住玉簪的双手。

  “而你,吃里扒外的贱人!觉得本宫不晓得你打的什么算盘?凭你们二人这点姿色,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?”

  掉下鱼池前,玉簪数不清今日统共挨过多少巴掌。此刻红肿的两颊不再作痛,却不是由于许夫人力道比先前轻了,是挤在石子和鞋底之间摩擦的骨节疼得她力竭言哑,遭恶魔一点点洞悉私念的恐惧更令她头皮发麻。

  “玉簪啊,怎么不答话?你不作声,后悔了?”

  玉簪用力点头,未及道错,骨节便像要断在肉里。

  “后悔什么?”许夫人左右慢碾着脚下的手指,“后悔自以为机灵,哪想到那悲天悯人的展凌君根本没来?花种得好有什么用?戴再漂亮的花,也没人要你这无根无知的东西!接着打——照死打!”

  “是!”

  护院架起玉簪扔远,以免血溅到许夫人身上。

  飞檐外狂风暴雨,许夫人焦急地在廊上踱步,时不时看一眼月门,最后命人将浑身湿透的玉簪带到近前。

  “赶紧说,凌霄那个蠢货,你藏哪了!”

  “娘......娘娘......”玉簪费力抬眼,“是奴婢......的错,凌霄,什么都不——”

  “少废话!”许夫人踹开玉簪的脸,不耐烦道,“最后问你一遍,人去哪了。”

  玉簪奄奄一息,磕了个不成样的头。

  “......好!好个姐妹情深!我当初,就不该花那冤枉银子,买回两头白眼狼!”许夫人指着玉簪,继而奋然离去,“拖走!将她这些年吃下肚的饭全给我挖出来、挖干净!”

  陋巷相邻,草垛旁摔得头破血流的凌霄被许夫人熟悉的怒吼吓醒。她抠着粗糙的墙面,凄痛呐喊的同时,飙举电至。

  屠刀与嫣红的痕迹重合,玉簪默默阖上双眼,失声笑了——谢娘娘隆恩,唯以命相还。

  -

  “这么说,许夫人心狠,此前却很少苛待你们。”宁佳与绞着热布巾,对缩在病榻上的凌霄说,“如此,玉簪为何想将你送出许府,到展凌君身边做事?”

  “对不起......”凌霄眸中写尽愧疚,看了眼景以承,又飞快将脸埋进凉被,“对不起承仁君......你是好人,是我害死了姐姐......要不是......”

  景以承嘴唇翕张,张皇摆手,说不出半个字,瞧着比凌霄更过意不去。

  宁佳与坐回凌霄身边,剥开被子,捧起凌霄泪涟涟的脸,用布巾仔细擦拭,道:“再哭,明日该睁不开眼了。送你的小手串呢,还在不?”

  “......不,不在了。”凌霄双手握住布巾,看着宁佳与,“我,不是有意弄丢的......”

  “嗯,我知道。”宁佳与揉了揉凌霄的脑袋,笑道,“情急的话,和弄丢的手串,都不是有意的。承仁君不怪你,我不怪你。这样,可以把姐姐的事说与我们听吗?”

  第124章 上策她得等,等一个天下大乱。

  混浊云极,阴气萌动,宵漏自此长。

  门内烛花幽微,宁展在外倚墙而立,拇指将钥匙摸得光滑。忽闻脚步浅浅,门扉“咿呀”,他侧首望去,轻声问:“凌霄睡安稳了?”

  “安稳了。”宁佳与跨出门槛,以口型应道。

  玉簪私念落空,对许夫人拿她们二人发难早有预料,却不能早早把凌霄送走。许府的护院原就比寻常门户要多,近些天更是添了成倍的人头,若许夫人尚未撸袖子便不见凌霄的人影,过半的护院派出去,凌霄必定被抓回来。

  她得等,等一个天下大乱,等所有人都分身乏术。

  玉簪不清楚自己和妹妹能否等来这次眷顾,仅是盲目向老天祈愿,盼着心诚则灵。

  倘等不来,她也不怕飞蛾扑火。

  万幸,承天之佑,街头巷尾乃至整个汴亭城,都乱了。

  玉簪听家丁说许夫人在找她和凌霄,立时让凌霄骑着自己两肩。

  “小妹,我放在你内袋的手帕,千万收好。若有机会混出城,寻个铺子,把里头东西当了,莫贪钱,人家给多少,你拿多少,然后给过路的商队塞点碎银,求他们带你往南边走,到永清就没事了。若出不了城,去东面的元府守着,那地方许家人轻易不敢挨边,等大门一开,使劲朝里跑,记着没?”

  “记、记着了!”凌霄扶着玉簪两耳,悄声道,“阿姐,今日离了许家,往后换我照顾你,好不好?”

  玉簪艰难攀着四进院最深处的假山,半晌才说:“不好,你笨手笨脚的,我不要你照顾。”

  “阿姐!”凌霄乖巧地笑了笑,“我今天九岁了——”

  “九岁了,就顾好自己。你一个人,走得越远越好,

  不准回许家,不准惦记我。今日没有生辰面,没有阿姐。”

  说罢,玉簪将妹妹推进无人问津的巷子,自己也从高处摔下。凌霄唤一声阿姐、喊一声疼,她便砸过去一块石子,直至围墙那头没了动静,她才匆匆跑开。

  凌霄头部受了重伤,又遭了莫大的惊吓和打击,虽将脑袋蒙在凉被努力抑制,瞒不住病榻上一颤一颤的身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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