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鄙屑那样惟利是图的王室,是他,抛弃了那样的王室。
七州王室所知,不过是郑高抚养卞修远长大成人。待缙王与郑将军的故事,唯有疯狂而邪恶的臆测。
此辈,永远不会明白何谓千金不换之情。
转腕偏锋,墨迹透纸,景以承含笑无言。
第115章 陌生艳阳天里的少女。
早膳后,四人重聚一堂。
“公孙将军临走前最后这句话,究竟是何意?”景以承点着自己的小册,逐字揣摩,“‘汴亭’......指的就是汴亭吗......‘其他人’......都有谁?”
“单凭‘我想救汴亭’这半句,不必去想公孙岚是何用意。”宁展望着窗外,淡淡道,“因为这就不是他如今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以宁闻言一愣。殿下方才还觉得公孙将军是位甘愿捐躯殉国的勇士,却缘何不信公孙将军想救汴亭的心?
宁展目不转视,只余光察觉以宁面露不解,直白道:“若兵火四起,他作为郑家军旧部、郑高义子,身残而胸中军旗不残,自然水火不辞。如今,是场唾沫横飞、奸党当道、不公不法的舌战,汴亭之于公孙岚,实在是个不值一救的地狱。”
景以承手指停在原处,木然道:“那这话......”
“卞修远教他说的。”
宁展看向景以承。
“说给我们听的。”
“我倒觉得......”宁佳与抱臂思索,鬓边及耳垂坠饰的珠翠随之轻晃,“这话既是说给我们听,亦是卞修远用作说服他的理由。”
“嗯。”宁展垂下眼睫,避过旁侧珠光烁烁,“有道理。”
“噢——”景以承提笔舔墨,分别在“其他人”和“死不瞑目”的“死”上画了圈,“‘其他人’!公孙将军是被这个说动了,他要为死去的夫人和郑将军讨回公道......”
宁展和宁佳与习惯性通过眼神确认对方的想法,视线重叠的瞬间却双双移开了眼。想法不谋而同,是心念各异的目光不能切合。
兴许,“其他人”也包括缙王。他们想着。
景以承长久的碎碎念之下,以宁刻意清了清嗓,里间顿时落入沉静,三人朝以宁投来疑惑的注视。可他意在提醒,就等殿下发号施令,自己压根无话可说。
便是再来几千几万人盯他,以宁也不当回事。但要他毫无准备现编说辞,委实为难。他默立半晌,蹦出两个字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宁展耐心道。
“我们该动身了。”
“......嗯?”宁展没反应过来,但瞧面前三人装束齐整,尤其今日打扮格外华丽的宁佳与。他终于直视装饰精致的女子,不容拒绝道:“我也去。”
出乎宁展意料,宁佳与并未同他据理力争,亦不似往常夹枪带棒表示反对。
宁佳与只是将银骨扇隐在披帛和丝锦外衫里,声色异常温柔,摇头说:“不行。”
“你——”宁展眉头紧蹙,欲言又止。
宁佳与知道,宁展想让她解穴。
而宁展也知道,解穴并不能立刻恢复如初,以及此际的展凌君有多不该出现在除病榻外的任何地方。
不顾隐患贸然行动,意味着前功尽弃。无论宁展为何起了这念头,她决计不会解。
“景兄,我想和与姑娘单独说两句话。”宁展平复道,“你与阿宁......”
“哦!好的好的!”景以承一面点头一面拖着不明就里的以宁往外走,“走啦——走啦阿宁。”
外间声响细微,门扉悄悄阖紧,唯恐扰乱二人倾力□□的气息。
她今日专程请了善梳妆的手艺人上门,故装束是宁展从未在宁佳与身上见过的奢丽济楚。心里,则是她入暗阁后绝无仅有的混乱。
僵持中,她第一次有了不敌宁展的无奈感。她没法推断宁展要说的话,甚至不确定宁展要说哪件事。
宁佳与率先笑了,继而若无其事走向窗棂,背对宁展道:“屋子里闷罢,窗户给你开大些?”
窗扉高高支起,宁展的视线紧跟宁佳与行迹而动,等了好一会儿,也不见宁佳与回身。
“小与,拜托你,给我解穴。”
“解,我哪能封住殿下一辈子呢。可我借殿下一言,”宁佳与侧首笑道,“现在解,为时尚早。”
此时解穴,百害无利,两人心知肚明。但宁佳与不和宁展摊开说,却是不想听他解释明知不可为而为的缘由。
“公孙岚在这个紧要关头让我们问许家要人,证明许家的古怪定不止一星半点。此番,以我的名义登门慰问汴亭前兵部尚书的遗属,本就略显牵强。以宁是代我出席的亲卫,景兄作为我的友人同去,你是我府上的管事,三种身份,哪种有合理的借口和足够的时间离席而不被人怀疑?”
见宁佳与撑着窗沿不作声,宁展的态度愈发坚执。
“许府已收得拜帖,府中必然戒
严。青竹阁没人比我身手更好,我易容去搜许家,最保险不过。”
“殿下抱病之前,”宁佳与含蓄道,“身手自然是青竹阁最好的。”
宁展调息凝神,道:“那我让以宁点两个——”
“不妥。”宁佳与打断道,“许府位于梧凤大街,其地段之繁闹、楼宇之醒目、庭院之广,非常春堂可比。大白天飞檐走壁,除非青竹阁个个精通隐身术。”
“既如此,”宁展不悦道,“与姑娘有何高见。”
“我听闻许尚书过世后,许府一直是许尚书的继室在操持家事。女子和女子好说话,”宁佳与梳理着肩前长发,“我来会会这位许夫人便是。”
“你确定女子之间好说话?”宁展顿了顿,道:“那你不如先告诉我,柳如殷想做什么?”
宁佳与动作一滞,有理有据:“......殿下和以宁兄弟不可同日而语,柳姐姐和许夫人亦然。”
“你准备和许夫人说些什么?”
“朝廷命妇之间的话题,无非......”宁佳与回想幼时模糊的画面,“胭脂水粉、金钗钿合、绫罗织锦、大家字画之类?这些,我在......听雪阁背过。她若是个生意人,就更好办了——”
“小与。”宁展截停她的的话音。
半晌,宁佳与依旧不回身,不再言语。宁展紧盯玉珠银饰、黛蓝披帛,甚至每一根青丝都近乎朦胧在艳阳天里的少女,他从未觉得眼前离自己这样远而陌生,这样遥不可追。
他自视与其互为知交,是以不通姓名身世也无妨。这份他时常引以为豪的自信,眼下如断落的青丝无声无息滑过指间与窗沿,力不能支,浮荡着徐徐游坠,由人来客往卷入紫陌红尘,最后不知所踪。
宁展精于与人周旋,即使过去面对虚伪的自己,他也游刃有余。
现在,他只想明明白白问宁佳与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敢看我。”
少女梳发的手似有瞬间僵滞,晃眼,人已轻盈转身。
她拨齐搭于两肩的长发,抬指扶停动作时前后微摆的耳坠,整衣敛容利落之极,仿若适才那瞬间僵滞是宁展看花了眼。
“我有吗?”宁佳与笑着靠近床边,三两下替宁展垫好腰后的软枕,神色如常,“以宁兄弟安排好了,我们走后,门口有你的人守着。你要做什么,吩咐一声就是。”
宁展仍是沉默,像展凌君自忖,也像元家公子以此抗议她这般置同伴于事外。
宁佳与起身离开,随即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,不禁回首。她这会分不出余力猜宁展的心思,依直觉安抚道:“放心,柳如殷那边也有人看着?”
分明是陈述事实,被宁佳与的语调拐成了疑问。宁展犹然不语,情态亦无甚变化。
宁佳与接着向外间走,没几步,又停在帷幔前,犹豫地对宁展说:“我们......尽早回来?”
宁展的不悦略有缓和,宁佳与见状如释重负重复了两遍“尽早回来”便大步离去。他后知后觉,靠着绣药枕笑起来,却是给自己莫名其妙的闹情绪气笑了。
他这是在做什么?
宁展自己都理不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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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宅大院的朱门前,绿荫稀落。
酷烈为青石地砖盖上无数层烘热的厚袄,终究无济于事。地砖俨如高热不治的病夫,捂不出半滴湿汗,唯有折磨般浑身滚烫。
门下立着执杖的仆从两人、粗衣布鞋的丫鬟两人,及一位身着素锦、簪钗挽髻的年轻妇人。
看妇人装束,这户人家的财富在汴亭当属中游;若是看站在门前放眼望不到头的一进院,又当属上游。仆从和丫鬟的衣履虽均与中上游不符,胜在干净整洁。
门上赫然题着两个笔锋柔中带韧的大字,许府。
粗略断之,倘这妇人正是前兵部尚书许杨的继室,勉强算个公允的家主——对自己称不上大方,甚且不如宁佳与今日的打扮惹眼;对下人称不上刻薄,至少养得个暖衣饱食的健朗模样。
宁佳与心里算珠飞溅,面上是从容而骄溢的笑脸。
她走在最前方,裙飘步阔,貌似热情朝着恭候多时的妇人去,临到跟前竟将其人视作无物,反抬起下巴质问两旁看门的家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