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_没齿痕【完结】(143)

  “属下志不在此。”以宁理所当然道。感受到宁展的凝视,他木着脸找补:“殿下明白的。”

  他是明白,还明白得比谁都早,否则不会向缙王讨那本郑家军的武籍送给以宁。真要论起理来,他便是撺掇孝子顺孙走岔路的主犯。

  宁展眉毛一跳,过意不去地劝:“但以氏不是向来传内不传外吗?从前家族兴旺倒无碍,到以伯父这儿,剩你和墨郎中了。”

  以宁不是将重担压在家姊一人身上的小弟。

  “祖母将以氏托付给元老夫人,就意味着从父亲开始,以氏不再传内不传外了。”以宁认真道,“父亲和阿姐说,是否收门徒,收什么样的门徒,阿姐该自有决断。”

  以素兰愿意相信那位心善的年轻贵人,却不敢奢望兵荒马乱时的不费之惠。那些倾尽祖辈心血的医书,既是她不惜一切保全的家珍,亦是她报恩的诚意,哪怕代价是珍宝不再独属于以家。

  然元叶终究悉数未动,原原本本交还以钟行。

  一勺寡淡的热粥送来,宁展不进食、不说话,足见忧容。

  以宁很不想在此事上谈及某个人,可他若不说,殿下能一直封嘴到底。至于与姑娘那番粗暴但管用的法子,他是没法效仿的。

  他犹自举着勺和碗,平淡道:“阿姐把景二殿下视为入室弟子,景二殿下没让阿姐失望。日后回程北上,二殿下随阿姐坐诊,要比我合适得多。”

  宁展总算松口,抿下一勺粥,斟酌道:“假如景兄——”

  他言语未尽,思绪被外间的碎念念带了出去。

  “又是麻糍啊......”宁佳与奋力咀嚼齿间的软韧香甜,含糊道。

  景以承手捧油纸包裹的大肉饼吃得正香,闻言也奇道:“与姑娘不在那几日,阿宁吩咐小厮买的早点里一块儿麻糍没有。我问阿宁,为何今晨偏走那么远买麻糍,他说是与姑娘你的喜好......莫非他弄错了?”

  “......我的?”宁佳与迟疑指向自己,“......喜好?”

  里间两位面面相看。

  以宁呆滞一瞬,随即收回空勺,小声问:“殿下不是说,与姑娘喜欢那些麻糍吗?”

  宁展忍了又忍,这才没喷脏凉被。

  他咽下白粥,低笑道:“我分明说的是,小与喜欢类似麻糍那般绵甜的吃食,平素布膳可以此作参考。但就是再喜欢,也不用她一在,就顿顿备着这么一样食物。阿宁啊阿宁,你总不开窍,日后娶妻......”

  殿下所言,以宁十分不解,却沉思熟虑,回应道:“——为何要娶妻?属下日后不在殿下身边,便唯有从军一种可能。”

  如此,娶了妻,岂非平白耽误人家?

  宁展和以宁之间从未正经论过此事,而今话赶话说到,两人皆似误闯十里烟海,忽然失去了方向和判断。

  “这......”

  以宁的想法,确与宁展预测相差无几,也教他一时不知怎么反驳。

  使命感将以宁和森冷的王室深深捆绑,若有个彼此牵挂的知心人,即使不能常常陪伴左右,起码日子还有鼓劲向前的盼头,而不是一味麻木接受。

  在他看,以宁此生,值得拥抱刀光剑影之外的更多颜色。

  “阿宁,成亲是你情我愿之事,也当讲缘分,可谁道作为将士,就与婚姻无缘?按你的想法,宫内伴驾的禁卫、军中为家国鞠躬尽瘁的将卒——远的不说,就说你最钦佩的公孙将军。公孙将军不善吟诗作赋,相貌周正而已,你觉得,许尚书的爱女愿意嫁他为妻,是看中听来威武的车骑将军名号,还是那点月例银子?”

  显然都不是。

  贫穷和疾病尚且不被将军夫人放眼里,空名和铜臭于她又何足道哉?

  以宁此前并未见过公孙岚,仅凭自己遵循武籍打出的任何一式,则仿佛看得见公孙将军也站在嘉宁王宫的庭院中劈刀震拳,俨如面对面的言传身教。唯有著者本尊的境界登峰造极,才能令阅者透过单薄书卷体会其中十成十的强大。

  他不清楚将军夫人遂意所在,却清楚自己最佩服将军的地方,是其生不逢时身当矢石的志气。即当下边关告急,公孙岚就是做必死无疑的肉盾,也不会留在王城坐等大军凯旋。

  宁展算着以宁思过半矣,缓声道:“再怂的兵进了军营、上了战场,皆想过自己殒阵的那天,遑论每位一马当先的将军?”

  以宁低眼倾听,若有深省,说的话恨不能让宁展血吐三尺。

  “可前朝统领全军的主帅、琛惠帝亲封的骠骑将军,便是一生未娶妻。”

  ......罢了,世上本无事,何必自扰之。宁展决定,暂时放弃。

  “娶妻——”景以承手拿饼子,扬着令人垂涎的肉味儿快步绕过了帷幔,惊喜道:“谁要娶妻?!我我我——”

  宁佳与不慌不忙随行其后,倚在帷幔旁掬着冰镇的菽浆细啜慢饮,摆明了看戏。她眉梢微挑,远远对上恰好望她的宁展。

  “景兄......”宁展收回视线,看景以承,“也有此意?”

  景以承双目倏瞠,道:“什么呀!我是说,我来写祝福新人的贺词呀!”

  他在宁展和以宁之间来回转头,难得含蓄追问:“是写给王室?写给臣民?”

  “可以的话,劳烦景兄,各写一份罢。”宁展瞄了眼以宁,笑微微道,“毕竟阿宁的心上人,不论王室公主、寻常姑娘,还是......都好。”

  或贫或富,或男或女,都好。只别到头来遭人挖空了心,还察觉不到痛。

  景以承兴致勃勃就要净手挥毫。以宁则比来时更为窘迫,照例拱手退下,忙去阻止景以承错上加错。

  宁佳与抬碗贴唇,悠悠倾斜菽浆,入口凉爽,碗沿擦过两方往复交错的目光。凉爽入腹,她上前几步,与宁展两臂距离,负手而立。

  “那展凌君大婚的贺词,要怎么写呢?”

  “小与怎知,”宁展

  直视她,故弄玄虚,“我一定成亲?”

  宁佳与眼底闪烁刹那诧然。

  她右手持碗,左手把腕,搭于腰后,道:“殿下鸿业远图,织就这锦绣江山,总不会是为别人作嫁衣罢。还是说,殿下打算照着缙王,从宗族中选人承袭大统?”

  宁展忽然笑了,和声道:“没你想的那般复杂。千秋鸿业,非本君一人可书,实乃天下华章。然终身大事于我,关键在夫妻二人。我说过,不以此为交易、筹码,不委屈人家,亦不委屈自己。郑将军有句话,与我所见略同。”

  千万找真心相悦的人共度余生,若是找不到,宁肯孤独终老。

  宁佳与轻而随意地晃了两下碗,左手却圈紧右腕,调侃道:“殿下自己未必成亲,却劝以宁兄弟娶妻,这就不厚道了罢?”

  “我与阿宁涉历迥别,岂能同日而语?”宁展平静道,“莫说让他下工夫寻个知心人了,他如今连静待缘来的耐心也无,实为不战而降。报以如此心态,去了军营埋头苦干也迟早出乱子。”

  宁佳与原是心血来潮,就着他们的话茬问,不意宁展其实想得长远。她迟缓点头,道:“这倒是——”

  “小与呢?”宁展眸中一片澄澈,“可曾遇到值得交换真心的人?”

  宁佳与怔怔瞧了宁展半晌,眉眼间笑意逐渐漾开,俨如置身月满花香处。

  倘室内点有香烛,即知这无声的对视持续不过半柱香,宁佳与便开了口。宁展却觉得恍若隔世,因为百般防备之下,答案亦然击穿他的胸膛。

  答案流露着心满意足,而后愈发模糊。

  “当然。我遇到他,很早很早。他是我见过,最可爱、最英勇的少年。至亲之外,而今这世上,没人比他值得我交付真心......”

  但她心里,似乎有许多较情之所钟更要紧的事。

  宁佳与下意识错开与宁展交汇的视线。

  那颗真心,若拿不出能与之相称的奋不顾身。束之高阁,没什么不好。

  -

  以宁不能对满肚子墨水的景二殿下拳脚相加,于是阴着脸看景以承洋洋洒洒为他写了好几篇新婚贺词。

  贺词不单把断袖一并考虑在内,连对以宁二婚的祝福都写得漂亮合宜。届时只消补上对方姓名,不可谓不贴心。

  景以承捏起其中一张红纸墨书,举两人中间给“新郎官”过目,美滋滋笑问:“可有缺漏?”

  看着面前这支显然吃咸了的笔杆子,以宁暗想明日的早膳非白粥不可。他右手握上剑柄,隔纸瞥见景以承雀跃的头顶,漠然道:“二殿下何不将生儿生女的贺词也写了。”

  红纸一下被景以承按回桌案。

  “好主意!”他重新提笔,边写边感慨:“要是公孙将军不说,我真没想到汴亭世子是郑高将军一手带大。郑将军人如其式,果敢刚烈,无怪乎世子境遇如此,仍不甘受人拿捏......”

  “此事,七州王室皆知。”以宁握紧剑柄,

  景以承手头一顿,忽然有种被七州抛弃的感觉。这感觉堪堪冒头,他便以落笔力道的压了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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