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般弄虚作假的书坊,官府封了许多。学生们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是以察觉不对,仍认真捧读。”宁佳与无奈道,“‘文王武将’,名与经史子集相仿,内容则说是荒唐的话本不为过。高妙处,或许就在于讲的确实是文王和武将,能诱人展卷,又能教人读完也不好挑错告发。”
“没错。那话本,若直接以......”公孙岚咬牙,道:“将军与王上秽乱内廷为题,以缙王昔日盛誉,除却前朝妒恨将军的文官,汴亭谁会当回事?怕是拿来糊墙都懒怠细瞧。”
“缙王殿下清誉尚在,看了如何?信以为真者占了多数,流言才传得广。”景以承摇头不解,“无怪我在景安从未听过......”
宁佳与无声笑笑,道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......”景以承蓦然坐定,“现在!那幕后主使,要毁的不是缙王殿下,却是卞修远?!”
现在,卞缙遭人掣肘,无数文士的信仰成了曹舍。而名望清誉尽毁之人,正是卞修远。
汴亭臣民眼里,卞修远已是架站不住脚的破鼓,自然老锤子、烂棍棒都要往他身上砸。
“也不尽然。”宁佳与思忖道,“甚至未必是缙王之后的新君。幕后人布局之早,要毁的可以是任何一个身在君位却不受控制的王。假使卞修远和缙王一样,是能够任其拿捏的‘仁君’——说难听些,就是软柿子。这‘文王武将’的故事,大概不会奏效得如此之快。”
公孙岚低着眸,令人瞧不分明,道:“还有救吗?”
“得看公孙将军想救什么。是将军夫人,卞修远,”宁佳与看向宁展,“还是郑将军。”
宁展不语,也看她,一起等着那十拿九准的答案。
“我想救汴亭。”公孙岚道,“汴亭活过来,其他人才不会死不瞑目。”
第113章 鱼饵“七情六欲,哪里是说禁就禁的。……
宁佳与朝景以承推着公孙岚离开的方向望,那里只是两扇静立的门扉。她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臂弯,慢吞吞道:“公孙岚的话,你信么?”
“旁的倒有几
分可信。想救汴亭那两句......”宁展盯着茄袋出神,半晌才道:“啧,不太信。”
此人何曾将她和师父的口癖也学了去?宁佳与斜一眼宁展,道:“这是噎我呢?”
宁展可就冤枉了,忽然提声:“——我?我哪有?雨颂师莫要含血喷人啊。”
“啧。”宁佳与不应他话中的调侃,威胁似的抬抬手,作势要捂他的嘴,“小声些。我不在这些天,殿下精气神儿是好了许多。”
宁展立马连咳数声,不知是存心还是有意。他清了清嗓,正色道:“我精气神儿好,一半是因着小与亲自抓的药好。”
宁佳与等了半晌,不见宁展往下说。
既然病人精神这么好,就不必惯着咯?于是她身子挪到床的另一头,背倚床架,抱臂搭腿,面对面和宁展熬鹰。
宁展却是顷刻熬不住,与适才抱恙不爽的模样完全不像同一人,说话如同连珠:“你怎的不问我剩下一半是什么?”
宁佳与干脆连后脑也靠上床架,懒散笑道:“是什么?”
“当然是因为看到你安然无恙回来了!”宁展瞪着宁佳与,理所当然中甚至有些委屈。
她一没权势压人的官身,二没扎人眼目的名气,在汴亭能出什么事?宁佳与腹诽着,点头道:“我以为殿下是为了给公孙岚面子,一直硬撑。”
“若非公孙岚先前不肯与我们互通有无,何至于拖到今日,让曹舍抢先下了手?我又何至于躺在这儿扮柔弱,让你一个人......”宁展越说越含糊,复明确地问:“这朝夕必争的关头,我不怪他死板便罢了,还特地给他面子?”
“但他把郑将军留的武籍孤本给了殿下你。”
“我何尝不是抱着谢恩的念头去的常春堂?但如今算是看明白了。公孙岚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儿敬畏缙王的意思?”宁展笑微微道,“他就差把‘不服’写在脑门了。这样的人,如是真心想把武籍留自己手上,整个七州都没人能逼他拿出来。”
“他是觉得......把东西交给嘉宁,比留在汴亭更妥当?”
宁佳与挠着下巴思索。
“目前看,公孙岚这些年的处境确实不易。可他如何就知道殿下一定会珍惜此物?”
“他不知道罢。”宁展也琢磨不定,“许是郑将军生前的某些话、某些经历,让他做了这决定,赌一赌我的良心?”
“这能赌?”宁佳与皱起眉。
“哦,小与可能不清楚。是这样......”
宁展为宁佳与大致讲解郑家与韩家、郑邦与韩午、郑高与韩宋,以及韩宋与他的渊源。宁佳与先是一愣,继而干笑着听完了自己再清楚不过的陈年旧事。
她给宁展竖起大拇指,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如此。郑将军与韩......韩将军是多年的好友,殿下你又是韩将军的学生,是以公孙岚赌你还念师生情谊?”
“其实老师的门生很多,我也只有幸听过几堂讲学。不过......”宁展看着她,目无杂色,“从前除了军营里的人,很少有人会称老师为‘将军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佳与摆手一笑,悠闲非常,“琛惠太师嘛,谁不认识?”
但她真正想和宁展说的,是得到父亲肯定的门生其实不多;是父亲告诉她,徉王和太后娘娘也称父亲为大将军。
宁展下意识要看那茄袋,这回却忍住了。他使劲眨眼醒神,道:“对了,没来得及问你,曹舍那边如何?”
“曹舍身边确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可用,连墨川王室的秘闻都能打听。可惜啊,全堵在宁掌阁手上了。他打听到那些——”宁佳与稍稍倾身,道:“也是殿下安排的罢?青竹阁的心血,这么便宜送他了?”
“他要打听不到,阁里的弟兄白准备了。我也不想任他捡现成的白食吃,”宁展无奈笑了,“曹舍长年待在汴亭,却不见得是没见过世面的。总要七分真三分假掺着送,他才信不是?”
“梁夫人的死因,就是假的?”宁佳与倚回床架,“秀婕妤下毒的那碗面,梁夫人压根没动。”
“听雪阁这事儿都知道?我还道他们满脑子轻功呢......”宁展撇了撇嘴,“真的假的,都告诉曹舍了,自己挑错了坏果子,吃下去中毒怪谁呢?我很有诚意的。不像他为人师表,杀气倒比饿狠了的畜生重。”
“我估计......朝中那位布下‘文王武将’之局的,极大可能是扶持曹舍的人。我们先前不知此人的存在,放心大胆给曹舍送消息。今曹舍病急乱投医,找上我这喜怒无度的变数合谋,想是一时与那位断了联系,不得已为之。眼下回过味来,汴亭还真是......”
宁佳与长出一口气。
“看似鸟语花香,实则荆棘遍野......”
一阵猝然的憋闷碾药般挤压着宁展胸口。
他想像宽解景以承那般,拍拍宁佳与的肩;又想像在青竹暗桩的藏书阁,用严严实实的拥抱替宁佳与挡去所有。
纵使宁佳与大抵并不是那么需要。
宁展尚在思量让宁佳与躺病榻扮柔弱会不会更好些,宁佳与便跳出了方才的感慨,饶有兴致道:“说起来,殿下怎么注意到户部尚书的?只因他是曹舍的人,且掌户籍,恰适合查我身份?”
那五位尚书与汴亭大多数文官一样,皆是从州学迈入官场,有些是曹舍同窗,有些则是曹舍的前辈。
旁人跬步千里,而他们五位,说一步登天不夸张。非但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,按年纪推算,五人在学时,曹舍正居官训导。
即无一不是受过曹舍“悉心栽培”的学生。
加之以宁入宫当日,那番群起而轮攻的战术实可谓与恩师戮力同心,便是曹舍一力提携的僚佐没跑了。
“有这个缘故。但归根结底,得感谢那位——”宁展瞥着宁佳与,刻意道:“陆、兄、弟。多亏他口吻生花,教人不多看两眼都难。我这一查,哎!你猜怎么着——”
宁佳与听不得他突如其来的怪调子,遂隔着凉被“啪”地拍他腿上,打断道:“好好说话!唱什么堂戏[1]。”
宁展不情不愿“哦”一声,简洁道:“户部尚书是他爹。”
“......啊?陆知......谁?”
“啊什么,就是他。”宁展看她发懵,淡然道:“不必怀疑了,是亲爹。”
宁佳与反应了好一会,颇为意外道:“你说那种为虎作伥的人,是陆知仁亲爹?”
哎唷,之前还“陆兄弟”,这会儿就“陆知仁”了,宁佳与拢共没唤过他几次“元祯”呢。
宁展相当不悦,哼道:“是呗。曹舍四年浸染之下,还能像个正常人持之有故,多少和家风有点儿关系。想来他爹犹未坏到根子,手底下便也不尽是曹舍的人。这位陆尚书的差事,自比其余几位好介入得多。”
宁佳与陷入深思。
他们二人前后才说几个字,那人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,如何值得她苦恼至此?宁展久等无音,按捺不下开了口:“那、那人,名叫陆什么来着。”